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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初遇

山语海信

海南的秋天没有落叶,只有永无止境的绿,和一场说来就来的太阳雨。

2006年9月,谢予拖着行李箱站在“琼州技工学校”的门口,雨刚好砸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崭新的拉杆箱上——那是父亲用半个月工资买的,说是“大学生待遇”。

她没考上高中。这个事实像一枚生锈的钉,扎进2006年夏天的尾声。母亲在电话里哭,父亲沉默地抽完一包烟,最后说:“读技校吧,学门手艺,饿不死。”

于是她来了。带着中考失利的钝痛,带着“复读生”的羞耻,也带着一点点不甘——为什么偏偏是她,要在十六岁这年,提前接受“人生就这样了”的判决?

雨幕中,粉色的教学楼朦胧得像一块融化的糖。操场上有男生在冒雨打球,嗷嗷的叫声混着海南话,她一句也听不懂。行李箱轮子卡进了排水沟的缝隙,她用力一拽,“刺啦”一声,轮子掉了。

谢予蹲在雨里,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轮子,突然很想哭。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雨停了。

不,是有人撑了一把伞过来。

深蓝色的伞面,边缘已经磨损。她抬头,先看见一只握着伞柄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然后,她看见伞下那张脸。

是个男生。瘦,皮肤是海南本地人常见的、被海风和烈日调和出的浅褐色。眉毛很浓,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琥珀的淡棕色。

他没看她,也没看她的坏箱子,只是弯腰,捡起那个掉落的轮子,看了看断裂处。

“卡榫断了。”他说,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海普音,软软的,把“断”说成“蛋”。

谢予愣愣地看着他。

男生把轮子塞进她箱子的侧袋,然后——在谢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单手拎起了那个28寸的箱子,像拎一袋水果。

“宿舍楼在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雨幕深处,“几栋?”

谢予慌忙站起来:“……三栋。”

“嗯。”

他没说“我帮你”,也没说“跟我走”,就只是拎着她的箱子,转身走进雨里。伞倾向她这边,他大半个肩膀很快湿透了。

谢予小跑着跟上。雨水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响。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汗味,是某种清洁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一丝极淡的海腥气。

“你……”她小声开口,“你也是新生吗?”

“嗯。”

“哪个专业?”

“汽修。”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计算机。”

男生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谢予没看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哦,上网的。”

这话没什么恶意,甚至有点笨拙的调侃。谢予却莫名脸一热。

从校门到三栋宿舍,要爬一道长长的台阶。男生拎着箱子,一步两级,气息都没乱。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很挺拔,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爬到第三十级时,谢予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在台阶顶端停下,转过身。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雾。他从高处看她,睫毛上沾着水汽。

“钟期远。”他说,“时钟的钟,期待的期,远方的远。”

谢予仰着头,雨丝飘进眼睛。她眨了眨眼,重复那个名字:“期远……好像在等什么很远的东西?”

钟期远看着她,有那么两三秒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

“嗯。在等。”

等什么?他没说。

谢予也没问。

他把箱子放在宿舍楼门口,伞递给她。“到了。”

“那你……”

“我住七栋,男寝。”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转身就要走。

“伞!”谢予叫住他,“你的伞!”

钟期远回头,雨水顺着他短短的头发往下滴。他抹了把脸,说:“你用。下次还我。”

说完,他就跑进了雨里。没跑几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

“你箱子的轮子,我能修。”

然后他真的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楼拐角。

谢予撑着那把深蓝色的旧伞,站在陌生的宿舍楼下,手里还残留着他递伞时,指尖短暂的触碰温度。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没告诉他名字。

(三天后,开学典礼)

操场挤满了人。谢予缩在计算机班的队伍末尾,盯着主席台上慷慨陈词的校长。阳光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怪味。

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见钟期远。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剪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手里拿着一个……她的行李箱轮子。

“修好了。”他把轮子递过来,还有一小管502胶水,“卡榫那里我用铁丝加固了,你再装上去,滴点胶,以后别拖太重的东西。”

谢予接过轮子,愣住:“你……怎么找到我的?”

钟期远指了指她胸前的校牌:“有班级,有名字。”他念出那两个字,“谢予。谢谢的谢,给予的予?”

“嗯。”

“好名字。”他说,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把伞——正是那天那把深蓝色的旧伞。“伞,还你。”

谢予接过伞,指尖又碰到他的。这次她看清了,他虎口的薄茧,是工具磨出来的。

“你……”她鼓起勇气,“你专门来找我,就为了还伞和轮子?”

钟期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然后他笑了——不是那天在雨里模糊的笑意,是一个完整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开学典礼正好结束,人群突然涌动起来。谢予被撞了一下,往前踉跄,钟期远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

很轻的一下,很快就松开。

在人声鼎沸的操场上,在海南九月依然炽热的阳光里,谢予听见他说:

“我来告诉你,轮子修好了。”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落进她耳朵里:

“我叫钟期远。汽修一班的。”

“下次箱子再坏了,可以找我。”

说完,他转身汇入人流。白T恤的背影在蓝天下格外清晰,像海面上的一叶帆。

谢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修好的轮子,那把旧伞,和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

她忽然觉得,这个被一场雨、一个坏掉的轮子、和一把旧伞打开的秋天,也许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