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刺耳

午后的日光透过林荫枝叶筛落，碎成斑驳的光点，铺在教学楼的走廊地砖上。微风穿过窗沿，携着初夏燥热的暖意，却吹不散空气里沉沉的凝滞。

陆瑶一路陪着齐芷星走回教室，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轻声絮叨着方才的事，语气柔软无害。

“秦也今天好像一直不太舒服，闷闷的。”她将人送到教室门口，停下脚步，笑着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座位啦，下午下课再找你聊天。”

齐芷星轻轻颔首，目送陆瑶转身离开。

抬脚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周遭喧嚣细碎的人声仿佛被无形隔绝。

教室大半同学都趁着午间闲暇休憩、闲谈，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氛围松弛慵懒。唯独靠窗的那一处座位，沉满了化不开的低气压。

秦也安静坐在位置上。

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绷，垂着眼，笔尖在习题纸上落得极重，一笔一划都带着泄愤般的力道，纸张隐约被笔尖压出浅浅折痕。她全程一言不发，周身冷意森然，刻意维持着专注做题的模样，却连余光都未曾扫过门口分毫。

心根本不在这里。

齐芷星站在过道，心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清楚刚才餐桌上自己忽略了秦也，也清楚小卖部那一下亲昵的挽手，是彻底戳乱对方情绪的导火索。理智上，她知道自己确实不妥，冷落了一直偏爱自己的人。

可感性里，她又隐隐觉得秦也太过小题大做。

只是朋友间寻常的相处说笑，寻常的亲近陪伴，不至于冷脸离场、置气冷战，更不至于把氛围逼到这般僵硬难堪。

愧疚和浅浅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压在心头。

她缓步走近，轻轻落坐在身侧的空位。

邻座的氛围死寂得可怕。没有搭话，没有温度，秦也依旧垂眸写字，彻底将她当成透明人。

僵持几秒，齐芷星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带着主动退让的迁就：

“刚刚吃饭的时候，是我忽略你了，对不起。”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疏忽，体面、温和，先把姿态放低。

可停顿半秒，她还是忍不住轻声解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个人情绪：

“但我和陆瑶只是正常朋友相处，我们聊社团的事，她性格本来就外向，亲近一点也很正常。你没必要生气到直接走掉。”

这话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的疏离与无奈。

在齐芷星眼里，友谊本就坦荡自由，不该这般狭隘介怀。

就是这句解释，彻底撬动了秦也压抑一中午的情绪。

笔尖骤然一顿。

秦也猛地抬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尽，只剩积压的阴郁与酸涩。往日的克制、周全、体面全线崩塌，她看向齐芷星，语气第一次真正带上尖锐的脾气，冲、冷、还带着几分刻意难听的嘲讽：

“正常相处？”

她轻声重复一遍，尾音发凉，字字带刺：

“是，在你眼里当然正常。”

“别人可以随便挽你的手，可以一整天占着你的注意力，可以和你说说笑笑、形影不离。”

“我坐你旁边，安安静静待着，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个，是吗？”

她情绪翻涌得厉害，针对性极强，句句咬着陆瑶带来的落差，藏不住满心的介意。

齐芷星闻言，眉心微蹙，心底的委屈也慢慢浮了上来。

她已经主动认错、主动低头缓和，可秦也丝毫不肯退让，反而句句逼仄，把小事无限放大。

她语气也淡了些许，带上一点自己的情绪：

“我没有说你多余。”

“我只是觉得你太偏激了。她只是性格热情，没有别的意思，你没必要对她带有这么大的偏见。”

“朋友之间相处，本来就不该这么计较。”

这话落在秦也耳里，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心底。

秦也看着她眼底那点“你在无理取闹”的隐忍，心口的酸涩瞬间发酵成戾气。

她笑了一下，笑意极冷，眼底一片暗沉：

“我计较？”

“是，我就是计较。”

她不装大方了，不装懂事了，所有伪装彻底撕碎。

“我就是看不惯别人离你那么近，看不惯你对别人和对我一样温柔，看不惯我的位置被人随随便便顶替。”

“我不像她，天生擅长热闹、擅长拉拢人。我能留在你身边，全是我一次次主动、一次次迁就换来的。”

语气冲，态度硬，是她第一次在齐芷星面前，毫无保留地发泄私心与占有欲。

教室里的热闹遥遥隔在外侧。

这一方课桌之间，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峙。

齐芷星沉默下来，心绪更乱。

她承认自己有错，承认自己冷落了她。

可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这份极致的偏执。

她觉得秦也小题大做、太过敏感。

秦也觉得她永远不懂自己的在意、永远轻贱自己的真心。

两人都带着情绪，都有委屈。

齐芷星垂了垂眼睫，语气沉了一点，带着无奈的僵持：

“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何必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不是质问，是疲惫。

是明明想和好，却被对方尖锐情绪逼得无从下手的疲惫。

秦也看着她略带疏离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句“你太不懂事”，心头汹涌的戾气忽然卡住。

怒火还在，委屈还在，可看着齐芷星略显为难、略带冷意的侧脸，她那股拼命刺人的气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赢不了。

永远赢不过齐芷星的体面、冷静、理所当然。

几秒锋利的对峙过后，秦也别开视线，下颌依旧紧绷，语气残留着未消的冷硬，却隐隐透出一丝狼狈的沙哑：

“是我小题大做。”

“是我太爱计较。”

“行了吗。”

一句反话，堵死了所有继续解释的余地。

却也藏尽了她所有说不出口的慌张与深爱。

日光落在两张僵持的侧影上。

一人退让却存疑，温柔里藏着不解。

一人发怒又慌乱，尖锐里全是不安。

没有彻底争吵，没有决裂冷战。

却是两人之间，最真实、最赤裸、最拉扯的一次情绪撞破。

所有温柔表象下的暗流，终于在这一刻，汹涌漫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