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峰的脚钉在楼顶边缘,身体前倾,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跳出去”的姿势。
他的手指在盾牌的边缘慢慢攥紧,又从攥紧慢慢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九头蛇龙最左边那颗头的颈部——那颗吞下莫尽欢的头。
他在赌。
赌莫尽欢是计划好的,赌她不会死,赌她能从里面出来。
在九头蛇龙的嘴里,莫尽欢的身体在一条湿滑的、温暖的、不断蠕动的通道里继续向下滑落。
空气是腥臭的,混着胃酸和腐肉的气味,浓烈到即使隔着面甲也能闻到,那味道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鼻腔一直捅到喉咙,再从喉咙捅到胃里。
面甲的护目镜在黑暗中自动切换到了夜视模式,视野从纯黑变成了暗绿色的、颗粒感很强的画面。
她能看清自己正在滑落的通道内壁上那些粗粝的、褶皱的、不断蠕动的肌肉组织,能看清那些从肌肉缝隙中渗出来的、暗黄色的黏液。
她知道自己在九头蛇龙的食道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被活生生吞进怪兽肚子里的人。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境界,就算用上四倍半发力加上精神念力,也不一定能刺穿高级领主级九头蛇龙的鳞甲。
那些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边缘锋利得像刀刃,叠在一起像一件天生的、会呼吸的铠甲。
她的战枪刺上去,最多留下一道白痕。
所以她换了一个思路。
外面打不穿,就从里面打。
她推测它体内的防御力比体表低得多。食道壁是肌肉,不是鳞甲;肌肉可以刺穿,鳞甲不行。
她的脚踩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不是食道的底部,是九头蛇龙的食道与胃部之间那道环形的、肌肉发达的括约肌。
那道肌肉环在她的脚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她的重量。
莫尽欢的双脚踩在括约肌上,稳住了身形。
她弯下腰。
她的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肋骨压着大腿,脊椎弯成了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她出枪了。
《灭世》第四层,四倍半发力振幅,全力发动。
力量从脚底涌上来——不是从脚底“开始”的,是从脚底“爆发”的。
她的脚掌踩在括约肌上,那一踩的力量透过战靴的鞋底,传导到脚掌的骨骼,从脚掌传到脚踝,从脚踝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股骨,从股骨传到骨盆,从骨盆传到腰椎。腰椎是发力的核心。
她的腰猛地一拧,那股从脚底涌上来的力量在腰椎处被加速、被放大、被叠加了一层。
不是简单的传导,是“拧”——像拧毛巾一样,把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从腰椎传到胸椎,从胸椎传到肩胛,从肩胛传到手臂。
与此同时,她的精神念力操控着十柄飞刀从翼下的收纳槽中弹射出来。
十柄飞刀在狭小的空间里寻找各自的位置,倾斜着凑在一起,刀尖对在一起,刀锋向外,所有刀片同向高速旋转,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锥形的、由刀刃组成的钻头。
锥尖在前,枪尖在后。
锥尖破壁,枪尖跟进。
战枪的枪尖刺进食道壁,从食道壁刺入肌肉层,从肌肉层刺入脂肪层,从脂肪层刺入结缔组织,从结缔组织刺穿九头蛇龙喉咙内侧的皮肤。
一个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出现在了九头蛇龙最左边那颗头的喉咙外侧。
在刺破的瞬间,莫尽欢没有停顿。
她的身体在九头蛇龙的食道里猛地旋转起来,以脊椎为轴,从腰部开始发力,上半身猛地向右一转。
战枪的枪身在旋转中变成了一个切割的刃,旋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战枪的枪身在九头蛇龙的颈部肌肉里画出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圆。
那个圆的直径刚好是九头蛇龙最左边那颗头颈部的横截面。
圆画完的那一瞬间,九头蛇龙最左边那颗头的颈部被切断了。
不是“砍断”的,是“旋断”的。
战枪的枪刃在高速旋转中像一把圆形的、没有齿的电锯,从喉咙内侧开始切割,一路切穿肌肉、血管、神经、气管、食道,最后切穿颈部的皮肤。
那颗头从九头蛇龙的躯干上脱落了。
莫尽欢从那个正在喷涌暗红色血液的断口中飞了出来。
金色羽翼在出断口的瞬间展开,翼片一片一片地从收拢状态弹射出来,在暮色中划出六道银白色的、扇形的光痕。
推进器在翼根处点火,淡蓝色的尾焰在暗红色的血雾中烧出一片短暂的、明亮的空白。
她浑身是血。
银白色的战甲被九头蛇龙的血液浸透了,从银白变成了暗红,玫瑰红色的纹路在血液的覆盖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金色羽翼的翼尖在滴血,每一滴血液从翼尖脱落的时候都会在暮色中画出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弧线。
战枪的枪身上挂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不知道是肌腱还是神经组织的东西,在风中轻轻晃荡。
她悬停在九头蛇龙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半空中,面甲上全是血,护目镜被血糊住了大半,只有一小条缝隙还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目光都落在那道银白色的、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他们也明白了,刚刚是她故意的,而不是真的被吞。
莫尽欢没有犹豫。
她全力飞行,金色的羽翼在身后拖出两道亮蓝色的尾焰,朝北部军区外、九头蛇龙的来时路的方向引去。
只剩八颗头颅的九头蛇龙暴怒了。
不是愤怒,是暴怒。
一种从骨髓里、从血液里、从每一片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原始的、不可遏制的狂怒。
它的身体在冰层中剧烈挣扎,那些还没有完全挣裂的冰层从它的身体表面炸裂,不是一块一块地崩落,是同时炸开,像一颗被从内部引爆的炸弹。
碎冰向四面八方飞溅,最大的冰块有桌面那么大,最小的碎屑像雨点一样密集,砸在地面上、建筑物上、急冻战车的残骸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像冰雹一样的“咚咚咚”的声响,持续了将近五秒钟才停。
它剩下的八个头同时昂起来,十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离去的银白色身影。
它的身体转向了她。
八个头全部朝向她的方向,张开的嘴里同时亮起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