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六）

莫尽欢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靠在床头的枕头上，把那条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浅米色毯子拉过来，盖住了露在外面的脚踝。

　　罗峰端着洗好的车厘子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盒子里的水还没沥干，几颗果实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这一次他的坐姿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后背靠在了沙发靠背上，肩膀也松开了半寸，不再像一根绷紧的弦。

　　莫尽欢从盒子里拿了一颗车厘子，咬了一口。

　　果肉脆甜，汁水在齿间迸开，深红色的果汁染在她下唇上，让那层淡淡的粉色又多了一点血色。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罗峰：“为什么想这个？”

　　罗峰也拿了一颗，但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拇指在果皮上慢慢摩挲着。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他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药理学》的封面上，“就随便买了点。”

　　两人开始聊了起来。

　　莫尽欢问他在003号城市的情况，他挑了能说的说——那些怪兽的种类、地形的复杂、小队之间的配合，把那些不能说的事情绕了过去。

　　铁甲龙的事一个字都没提。李威的事一个字都没提。那1000亿悬赏令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不信任，是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不确定说出来之后，这间安静的、灯光温暖的、充满车厘子甜味的病房还能不能维持住此刻的安宁。

　　莫尽欢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偶尔点点头。她知道他在绕开什么，她也装作不知道。

　　气氛在聊天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那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僵硬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的、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湖泊之后的安静。

　　两人之间不再需要每句话都字斟句酌，沉默也不再需要被着急地填满。

　　罗峰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从床头柜上顺来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突然，罗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他看了两秒，接了。

　　“小峰，回来吃饭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晚饭时间特有的、家常的烟火气，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油花溅开的滋啦声。

　　罗峰抬眼看了莫尽欢一眼。

　　她正低头翻着那本《药理学》，手指捏着页角，准备翻页，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讲电话。

　　但他知道她在听。她的手指停在页角上，没有翻过去。

　　“妈，”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现在就回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莫尽欢抬起头来，把页角捏着的那一页翻了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家里人？”她问。

　　罗峰把手机塞回口袋，点了点头：“嗯，要我回去吃饭。”

　　莫尽欢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橘黄色的条纹。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罗峰脸上：“确实晚了，回去吧。”

　　罗峰站起来，把沙发靠垫拍平整，又把那条浅米色毯子叠好，放回扶手上。

　　他转身看着莫尽欢，嘴唇动了一下：“你晚上吃什么？要不要我帮你买？”

　　莫尽欢摇了摇头：“不用了。家里阿姨一会儿就来。”

　　罗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莫尽欢还靠在枕头上，手指在毯子边缘卷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被电梯到达的“叮”一声吞没了。

　　莫尽欢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束香槟玫瑰。

　　她伸手把花束往台灯的方向挪了挪，让花瓣更靠近那圈暖黄色的光。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已经备注好的名字，打了一行字：“到家了说一声。”

　　发送。

　　电梯里的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两圈才发出去。

　　罗峰靠在电梯壁上，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从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就一直没有收回去。“嗯。”

　　他打了一个字，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过两三天，火锤小队还要去003号城市，等回来我再来看你。”

　　对方很快就恢复了：“好，注意安全。”

　　“嗯。”回复后，罗峰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微微飘了一下。

　　他站在疗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409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小截暖黄色的光。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

　　接下来几天，江年、邬通、赵若她们轮番来了一趟。人来人往，病房里倒比平时热闹了几分。

　　又过了两天，莫尽欢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她下床走动时，步伐稳当，看不出半点踉跄，连医生都忍不住感叹她恢复得快，照这势头，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

　　莫尽欢笑了笑，没说什么。她知道这是功德之身的功劳。

　　这天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道浅金色的条纹。

　　莫尽欢正靠在床头翻课本，门外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门被推开，诸葛韬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都是生面孔。

　　左边那位姓杨，身材颀长，比旁边那位略瘦几分，气质温和，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分寸感。

　　右边那位姓周，身形同样高大，头发比杨辉长一些，披在耳侧，气质沉稳如山。

　　两人站在一起，个头差不多，风格却一温一厚，各有千秋。

　　莫尽欢合上书，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看向诸葛韬：“诸葛主管，这两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