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一）

中巴车驶入扬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罗峰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扬州城，极限总会馆。

　　中巴车在总会馆门口停稳。罗峰推门下车，朝司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门。

　　一楼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训练服的学员在休息区坐着喝水。前台的工作人员认识他，朝他点了点头。

　　“高队长在三楼小会议室等你。”

　　罗峰点了下头，上了电梯。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

　　高风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张地图和几份文件。

　　陈谷坐在他右手边，狙击枪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魏铁和魏青坐在对面，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翻文件。

　　张科的位置空着，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

　　罗峰走进来，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高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笔放下。

　　“人到齐了。”他把面前的地图推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和一张卫星照片，“说个事。003号城市，军方那边急召战将级小队去执行任务。”

　　他把卫星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一座沿海城市的航拍图。大涅槃之前，这里是华夏国最繁华的沿海大都市之一。

　　现在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大多已经碎裂了，街道上塞满了废弃的车辆和坍塌的建筑废墟。

　　“003号城市，海陆空三种怪兽盘踞的重灾区，那里盘踞着不少领主级怪兽。”

　　他说“两位数”的时候，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纲战神原本长期在003号城市执行任务，压制那里的怪兽增长。但他上次在0201县城消耗太大，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高风把照片推到一边，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他不在，003号城市那边就出现了空缺。军方需要紧急补充战将级小队过去，清剿中低层怪兽，避免领主级以下的怪兽过度繁殖。”

　　陈谷把笔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所以呢？我们去？”

　　高风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火锤小队决定前往003号城市历练。”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三天后出发。”

　　“明白！”其人他人没有异议。

　　……

　　莫尽欢是在一个月后醒来的。

　　那天是星期天，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浅金色的条纹。

　　她的眼睫先动了。

　　像蝴蝶在花蕊上试探着振翅，很轻，很慢，颤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过了几秒，又颤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那两片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的眼皮，一点一点地掀开，露出一线深黑色的、还蒙着雾的瞳孔。

　　光线涌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针扎到了。

　　她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刺眼。日光灯管嵌在吊顶里，两根，都亮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鲜花的清新剂，不浓，但很明确。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像是被人灌了一整桶浆糊，又黏又稠，所有的思绪都在里面慢慢地、费力地搅动。

　　她试着回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0201县城、鼠潮、陆纲、精神念力攻击……

　　画面像被剪碎的老胶片，一段一段地、不连贯地在脑海里闪过，拼不出完整的顺序。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睑的每一次开合都像在完成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意识里传来的，是从床边传来的，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声音在说“姐姐——”，尾音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高高低低地、不稳地振动着。

　　莫尽欢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徐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手指攥着白色的床单，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或者说，眼泪已经在过去的不知道多少个下午流完了，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颤着，将落未落。

　　她的嘴唇在动，但只发出了那一个词，然后就发不出声音了。

　　莫尽欢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盛着水光的眼睛，嘴角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算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个笑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成的，像一朵被风雪压了很久的花，终于等到阳光照下来，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片花瓣。

　　“欣欣。”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睡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沙沙的、像砂纸打磨过的质感。但那个称呼是清晰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徐欣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终于醒了”，想说“你吓死我了”，想说很多很多在过去的那些下午里反复排练过的话，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下巴往下沉的那个幅度很大，大到整张脸都在微微发颤。

　　莫尽欢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放大了那么一点点。

　　“水。”她说。

　　徐欣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椅脚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手指在桌面上一排瓶瓶罐罐之间快速移动，摸到保温杯，拧开盖子，往杯盖里倒了小半杯水。

　　她端着杯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托着莫尽欢的后脑，把杯盖的边缘贴到她的下唇上。

　　温水从杯盖的边缘慢慢地、一缕一缕地流进莫尽欢的嘴唇。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喉咙的肌肉也还在慢慢苏醒。

　　小半杯水，她喝了很久。

　　喝完之后，她的嘴唇比刚才有了一点血色，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只是从近乎透明的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泡过的花瓣一样的粉。

　　她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股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流到胃里，在身体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铺开。然后她睁开眼，看向徐欣。

　　“多久了？”

　　“一个月。”徐欣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昏迷了一个月。”

　　莫尽欢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