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播报员的声音还在继续:“目前,这位英雄的身份尚未对外公布。军方和极限武馆均未透露其姓名。但据知情人士确认,她仍在昏迷中,正在接受进一步治疗。”
她把最后一张稿纸翻过去,目光直视镜头。
“让我们一起为这位英雄祈祷,祝她能早日醒来。”
屏幕上的画面切回了演播室的全景,播报员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
大厅里的安静持续了两秒,然后被打破了。
不是喧哗,不是议论,而是一种更沉默的、更深的、像潮水一样从地面涌上来的东西。
有人把头盔从头上摘下来,夹在腋下,低下头。有人把原本靠在墙上的身体站直了。有人把正在检查的装备放下,双手垂在身侧。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沉默都在说同一句话。
罗峰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切换了的画面,站了很久。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垂下眼睫,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穿过大厅,走出了门。
B区在补给站的东侧,和C区隔了两排别墅。
罗峰的房间在B区12号,一栋两层的小别墅,跟莫尽欢那栋格局差不多,只是朝向不同。
他没有进房间,直接上了天台。
天台风大。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
他站在天台中央,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腰间抽出战刀。
《九重雷刀》,第二重。
这一重他已经卡了很久了。
他知道理论,知道口诀,知道每一处发力的要点。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他始终没能迈过去的坎。
罗峰深吸一口气,将刀刃横在身前,闭上眼。
他开始挥刀。
一刀,又一刀,再一刀。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从尖锐变得沉闷,从沉闷变得滞涩。
他的动作开始变形——肩膀越来越紧,手腕越来越僵,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越想“连绵”,动作就越“断开”;越想放松,肌肉就越紧张。
他停下来,把刀垂在身侧,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没有擦,就那么睁着,让汗水和睫毛糊在一起的视线模糊地落在地面上。
起刀轻柔。
陆纲用刀的样子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不是劈,不是砍,不是任何凌厉的、凶狠的动作,而是“放”。
好像刀不是他挥出去的,而是他自己从刀刃上轻轻地滑了出去。
罗峰闭上眼,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起刀轻柔。
他再次抬起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发力。手腕松着,手指只是轻轻地搭在刀柄上,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刀刃从身侧划出去。
没有声音。
没有破空的呼啸,没有凌厉的嗡鸣,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风里翻了两个身,然后落在地上。
然后,暗劲爆发了。
罗峰的刀刃上亮起了一道雷光。
是红色的。
暗红色的雷光从刀锷的位置炸开,沿着刀刃向上蔓延,像一条被惊醒的赤蛇,缠绕着刀身,嘶嘶地吐着信子。
九重雷刀,第二重。
罗峰看着刀刃上那道暗红色的雷光,看着它在刀身上跳动、闪烁,然后慢慢消散。
他把刀收回来,插回腰间的刀鞘。
他站在原地,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
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把整片天台镀上一层暖色的、安静的光。
这一个星期,他没有离开补给基地。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医疗中心,不是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然后转身去训练。
下午再去一次,晚上再去一次。
前台的护士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进来都会微微摇头,意思是他想问的那个人还没有消息。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第八天的早上,他再次推开了医疗中心的大门。
前台换了一个护士,不是之前那个圆脸短发的姑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翻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你好,请问209号病房的病人——”
“转走了。”护士头也没抬,手指在登记簿上划了一下,“昨天下午转的。家属安排的,转到扬州城里的医院了。”
罗峰的手指在台面上顿了一下。
“哪家医院?”
护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沾着尘土的战甲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登记簿:
“具体的不清楚,只写了‘转往市区高端私人医疗机构’。这是家属的要求,我们只负责安排转运。”
罗峰沉默了一瞬。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
他走出医疗中心大门,站在台阶上。
阳光从东边的树梢上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停车场里,一辆深蓝色的中巴车停在专用车位上,车身侧面印着极限武馆的徽章——银灰色的标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极限武馆在补给基地预留的专车,任务就是接送武馆的武者往返于基地和市区。
罗峰之前来基地时坐的也是这辆车。
他拉开车门,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没有其他人,发动机已经启动了,低沉的嗡鸣从引擎盖下面传上来,像一只蛰伏的兽被轻轻唤醒。
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驶出补给基地的大门。
窗外的风景从基地的灰色围墙变成了荒原,又从荒原变成了高速公路两侧的隔离带。
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膝头投下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斑。
他把手覆在那片光斑上,指尖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握着什么”的姿势。
他想起她在高架桥上倒下去的那一刻,想起她苍白的脸、她安静的眼睛、她蜷在自己掌心里始终没有回握的手指。
“你不能再这样了。”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她不能再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了。
他不能再这样只能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他需要变强。
强到下一次她再往前冲的时候,他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站在身后的某个地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