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工整但不刻意,每个符号都清清楚楚,推导步骤一行一行地往下走,每一步的变形依据都标在旁边。
她讲题的方式跟她的为人一样,不绕弯子,不炫技,把复杂的东西拆成最简单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讲清楚。
罗峰听着,脑子里那个打结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解开了。
但他其实没怎么在听。
或者说,他在听,但耳朵之外的感官全都被另一个东西占据了。
她的味道。
玫瑰味。
不是香水,不是那种浓郁的人工香精,是很淡很淡的、干净的、像是从衣服布料里渗出来的洗衣液的味道。
玫瑰。
不是红玫瑰那种热烈到近乎侵略性的香,是那种粉色的、带着露水的、还没完全绽开的小朵玫瑰,凑近了才能闻到的微微的甜。
罗峰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不敢深呼吸,怕被她觉察到。
他就那样微微屏着气,听她把那道题讲完。
“这样就能推出表达式了,”莫尽欢在最后一步下面画了一条线,抬起头来看他,“你明白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的、平静的眼睛。
罗峰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快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地步。
他点了下头:“明白了。”
声音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明白了。谢谢。”
莫尽欢把笔还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多说。
罗峰拿着卷子和草稿纸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太稳,但应该看不出来。
他坐下来,把卷子摊在桌上,看着莫尽欢在草稿纸上写的那几行推导。字迹干净,每一步都标得很清楚。
魏文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罗峰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莫尽欢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讲清楚了?”
“嗯。”
“你是不是,”魏文压低声音,笑得贱兮兮的,“全程没怎么听?”
罗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数学课本里,翻开卷子,开始把刚才没听进去的那部分重新推一遍。
但鼻尖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玫瑰味。
挥之不去。
莫尽欢在罗峰走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卷子。
意识里,荼白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荼白:主人,他全程都没怎么听你讲题耶。】
莫尽欢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知道。”
【荼白:你知道还讲得那么认真?】
“他问的是题,我就讲题。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荼白:……主人你有时候真的挺狠的。】
莫尽欢没接话。
她把手腕上的通讯手表转了半圈,表盘朝下,继续写卷子。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在桌面上跳跃。
四月的江南,一切都刚刚好。
日子这东西,说慢是真慢,说快也是真快。
高三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十变成二十,从二十变成十,从十变成个位数,快得让人来不及感慨。
赵若说她每天早上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盯着那个数字发几秒钟的呆,然后默念一句“又少了一天”,再坐下来背书。
莫尽欢没空发呆。
她的时间表排得比学校的倒计时还紧。白天上课刷题,晚上回家进意识空间,在里面盘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五心向天的修炼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刻意维持,身体会自动进入那个“打开”的状态,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的境界在五月中旬的时候突破了。
【武者境界:高级战士】
【精神念师境界:初级战将】
荼白的检测面板上,那两行字的变化不大,但莫尽欢自己清楚这个跨度意味着什么。
高级战士和初级战士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大级别,放在武馆里,是从“刚入门”到“能独当一面”的距离。
高考的最后一天。
上午考的是理综。
莫尽欢八点四十就到了考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吹了吹风,才慢悠悠地走进去。
座位在靠窗第二排,位置不错,光线好,又不至于被太阳直晒。她把笔袋摆好,准考证搁在桌面右上角,然后就开始发呆。
八点五十九。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考场——大多数人都到了,有的在翻最后几页笔记,有的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干脆趴在桌上养神。
然后她注意到,罗峰的座位是空的。
莫尽欢眨了眨眼。
罗峰这个人,从高一开始就没迟到过,每天到校的时间精确得像定了闹钟,早一分不来晚一分不差。
高考最后一天迟到?
不太对。
九点整,铃声响起,试卷从前排往后传。
莫尽欢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大题,心里大概有了个数,然后回到第一页开始答题。
她做题的速度一向快,选择题一路往下勾,写到第十题的时候,门口传来动静。
九点十五。
罗峰站在考场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不太稳,像是跑着来的。
白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左边袖子上不知道蹭到了什么,有一块灰黑色的印子。
“老师,我也是考生。”
监考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表情严肃得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他头都没抬,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行。规定开考十五分钟后不允许进入考场。”
罗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挂在考场后面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声音紧了不少:“可……我也没迟到多少啊。”
“不管多少。规定就是规定,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通融。”
莫尽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
罗峰站在那儿,肩背挺得很直,但攥着准考证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但那种镇定是硬撑出来的,底下的东西已经在晃了。
她低头继续写题,在意识里问了一句:“荼白,怎么回事?”
荼白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语气。
【主人,罗峰在来学校的路上被人堵了。不是偶然,就是故意拖他时间。张昊白找的人,两个武馆的高级学员,今天早上在学校附近那条巷子里把他拦住了。】
莫尽欢的笔尖在答题纸上停了一瞬,随即,她的思路在一个念头上拐了个弯,江教官前天给她发的短信。
“看到一个不错的苗子,目测拳力至少八百公斤,秒速二十五米。”
她当时没多想,问了一句查到身份了吗,江年说正在查。她就没再问了。
现在想来,江年说的那个人……
“荼白,江年看到的那个苗子,是不是罗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