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将近。
陈彦允递进侯府的消息是一封极厚的信函,里头附着他花了数月查到的旧档。
娇娇母亲苏氏当年离开江南,是因为心上人在水患中遇难。
苏氏怀着娇娇走投无路,才设计留在长兴侯府,只为给腹中唯一的血脉一个身份,让她能以叶家女儿的名义活下来。
刑部旧档、江南知府苏氏那位已故未婚夫的族谱记载,一应俱全。
——
消息传到长兴侯耳中时,长兴侯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泛黄的案卷,想起当年那个抱着婴儿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的女人。
这些年她被府中上下戳着脊梁骨骂攀附权贵,自己从未替她说过一句话。
他让人开祠堂,把娇娇母亲的牌位放进叶家宗祠。
——
入祠那日,娇娇站在祠堂外。
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跪下,对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青石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响。她抬起头看着祠堂里那一排排幽暗的牌位,最末那一块新刻的、小小的木牌。
那是她母亲。
她用尽所有力气替母亲讨回了公道。
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子拼了命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这世上,她的母亲从来不是耻辱。1
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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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跪了多久,娇娇站起身,陈彦允在廊下等她,团子蹭着她的裙摆,仰头冲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陪她往回走,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她忽然停下脚步。
“陈大人,谢谢你替我娘翻了案。”
陈彦允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还红着,声音却稳。
“叶限知道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不知道。我不能让他知道。”
“兄长若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他会认这个孩子,会不管不顾把我抢回去,可他拿什么抢?他要是为了我和陈家撕破脸,朝堂上那些人会把他嚼得骨头都不剩,他身子又不好,他撑不住的。”
她抬手蹭了一把眼泪。
“我不能让他毁了自己。我宁愿他以为我还是他妹妹,恨我总比死了好。”
陈彦允看着她把话说完,没有打断,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书房里,叶限站在他对面红着眼睛强撑。
“你不打算告诉他。”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打算。”她低下头,手掌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这辈子都不打算。”
“娇娇只愿兄长这一辈子平安顺遂。” 1
我们大女人就这么争气
陈彦允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走吧。风大了,你身子受不住。”她点点头,抱着团子往院里走。
团子从她怀里探出头,冲廊下那道修长的背影叫了一声,陈彦允站在原地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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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侯又一次把案件一页一页翻完,娇娇母亲的牌位入祠那日,他站在祠堂外看着娇娇磕头,没有上前。
苏氏如今牌位入了宗祠,她的女儿也快出嫁了,嫁的是陈家,能替侯府撑腰的陈彦允。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娇娇是叶家的女儿,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没有人会再追究。
——
直到那日午后,一个旧识叩开了侯府的门。
那老道士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竹杖,自称当年给叶家二姑娘算过命。
门房本要打发他走,他却从袖中摸出一枚极旧的平安符,说有些话欠了叶家十几年,今日是来还的。
长兴侯是在偏厅见他的。老道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侯爷,当年贫道说过二姑娘的命数能顺世子心血——这话是碰巧说中的,当不得真。”
“贫道年轻时道行浅,不过是讨碗饭吃,说些吉利话。今日贫道自知寿数将近,不敢再瞒侯爷。”
长兴侯的茶盏停在半空。
“那孩子命格难道——”他没有说完。
老道士摇了摇头,“贫道当年只是路过侯府,讨了碗茶喝,随口说了几句。”
“今日来告诉侯爷真相,也是不想把这亏欠带进土里。”说完便起身告辞,留下那枚平安符搁在案上,竹杖叩着青砖,一声一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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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侯坐在偏厅里,从午后坐到深夜。
那道士当年说“二姑娘命数能顺世子心血”时振振有词的模样,他信了,夫人也信了,满府上下都信了。
他信了这么多年,信到把这丫头留在府里当药引,把她当成耻辱又当成筹码。
结果这道士今日告诉他,那只是讨碗饭吃的吉利话。
可她留在府里这些年,叶限的身子确实好转了。
那不是命数,是那孩子日夜守着叶限,连他这当父亲的都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
娇娇留在叶家这十几年,从来没有欠过侯府什么,是侯府欠他,还有欠她娘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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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侯第二天一早亲自去了祠堂,对着娇娇母亲的牌位鞠躬拜了一拜。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昨夜那个道士来过,尤其是叶限,尤其是娇娇。
她不欠叶家什么,她母亲从来不是攀附权贵,她当初跪在侯府外求他收留,不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仅仅是一个坚强的为了让女儿活在光里。
他亲手把她的牌位放进宗祠,便不能再亲手把她挪出去。
那就让这桩误会继续下去,让她以叶家女儿的身份出嫁,让侯府和陈家的婚事体体面面地完成。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