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书房的。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他坐在案后,她说那孩子是陈彦允的,说得那么平静。
她在陈府那七日,他每天让翠儿去问她的起居饮食,怕她咳嗽,怕她受凉,怕陈彦允欺负她,可她在陈彦允怀里——
不对!
叶限猛地站起来,推开房门,往她的院子走去。
——
夜色已深,娇娇散了发髻,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正要把团子抱进猫窝。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回过头,看见叶限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了件单薄的中衣,袖口皱巴巴的,眼眶微红,他反手关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她。
“那孩子就是我的。”
娇娇的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把团子放进猫窝,直起身看着他。
“世子,夜深了,你在娇娇房里不合规矩。”
他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那孩子不是我的。你说了,我立马就走。”
她抬起头直视他,那双偏执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背好的谎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
“说你跟他早就私相授受。”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把她困在妆台和自己之间,声音压得极低,“说你在陈府那几日每晚都是他陪着你,说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你说啊。”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淌。她拼命想忍住,可那些泪珠子不争气地往下掉。
“叶娇娇你哭什么。”他的手指停在她眼角,声音忽然轻下来,“说得那么无情,哭什么。”
娇娇咬着下唇拼命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世子爷,以前那些事,都是不懂事的时候胡闹的。”
“如今我有了夫婿,有了骨肉,您也该成家立业了,往后娇娇不能时时陪在您身边,您要多保重身子——”
叶限没有等她说完。
他伸出手,指尖探进她的衣领,轻轻勾出那根系着长命锁的红绳。
银锁从她中衣里滑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她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后腰。
“不懂事的胡闹。”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锁,指腹慢慢摩挲着,“你戴着它胡闹了这么多年。”
娇娇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嗓子眼里还是溢出了呜咽。
她骗了他,用他最害怕的话骗了他。
她知道他从小就怕被人抛弃,只有她把他当成了依靠。现在她却亲手把他推开了,可她没办法,他不能认这个孩子。
叶限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模样,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极轻极轻地落了一下。
然后叶限蹲下身,视线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齐平。他伸出手,掌心极轻极轻地覆上去。
隔着薄薄的中衣,他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那一小片微微凸起的弧度刚好贴在他掌心里。
他从小护到大的姑娘,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可他不能认,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乖。”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说了唯一一个字。
叶限收回手站起来,把她脖子上被扯歪的红绳重新理好,把那枚长命锁放回她衣领里。
“乖乖戴着,别摘。”
他转身前停了一下,“嫁了人后若是受了委屈,别一个人哭,侯府还没倒,爷也还没死。”
娇娇忽然往前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左颊那片还没消退的红痕上。
那是父亲打的,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像是小时候他犯了心疾躺在榻上,她跪在旁边一遍遍替他擦汗。
她轻轻抚过那道红痕,指腹很软,从眉骨描到颧骨,又停在嘴角那道残留的血痕上。
叶限站在原地没有动。
时间停在那一晚,烛火也不跳了,夜风也停了,只有她的手贴在他脸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握了一息,然后松开。
他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
娇娇站在原地,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贴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温温的,他掌心的余温还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