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莲花楼内,两个人,各自坠入截然不同的梦境。
李相夷的梦境。
他置身于一片朦胧浮动的幻境之中,周遭景物似真似幻。
不是地牢阴冷潮湿的石壁,没有穿透骨头的玄铁镣铐,没有强行灌进喉咙灼痛五脏的毒水,耳边也再无刑具碰撞、铁鞭撕裂皮肉的刺耳声响。
他如同一个无根的虚影,立在梦境边界,静静旁观。
梦里的主角,是另一个自己——劫后余生的李莲花。
那是东海大战落海,从滔天巨浪里捡回一条命的时刻。
海面浮冰割得满身伤口,浑身筋骨俱是撕裂般的疼,碧茶毒素已经顺着血脉扎根五脏六腑。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游到浅滩,昏死在礁石滩上,醒来之时,四顾门早已传遍他身死东海的消息。
他回到四顾门,听到的是所有人的抱怨,以及将过错都推到他的身上。
在未寻到门主下落的那刻,他们就自作主张解散了四顾门,踩着他的名声瓜分他的利益。
昔日万众俯首的四顾门门主,只剩一身破碎伤口,一身化不开的剧毒,孤身流落世间。
四顾门的人没有来寻他,是无了大师用金针梵术救了他一命。
幻境流转。
寒风萧瑟,山路崎岖。
李莲花一身粗布麻衣,他步履蹒跚,执意往云隐山的方向行去。
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奢望,他想回去,想再见一见师父,想跪在师父跟前认错,想亲口说一声,是弟子无能,搞砸了一切。
可当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艰难爬到半山腰。
入目只有一座新垒起的土坟。
一方简陋石碑,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间,碑上刻着师父的名讳。
狂风卷动山间衰草,簌簌作响。
那一刻,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李莲花直直跪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他怔怔望着那方墓碑,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东海一战,他一意孤行,掀起滔天战火,连累师父为他的安危走火入魔,油尽灯枯。
是他。
全都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争强好胜,若不是他身陷仇恨执念,师父本可以安安稳稳安度晚年,不至于落得这样的结局。
无边的悔恨如同冰冷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就在这极致的悲恸之下,体内碧茶之毒骤然狂暴发作。
刺骨的寒意自丹田席卷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绞痛。
他死死按住胸口,脊背剧烈弓起,大口大口腥黑的淤血从唇边涌出来,一滩一滩染红坟前的泥土。
李莲花浑身止不住地痉挛,冷汗浸透破旧的衣料,视线一阵阵发黑。
他就跪在师父坟前的荒草里,咳得几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意识几度游走在生死边缘。
死亡明明就近在咫尺,可他偏偏死不掉。
毒痛磨碎血肉,却留给他一副残躯继续承受无尽的愧疚。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对着坟墓忏悔,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却连一声痛哭都不敢放声,只敢把所有呜咽死死咽回喉咙。1
大大这章太戳人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