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暗牢,他无数次幻想重回云隐山,回到师父师娘身边。
可当真正站在这里,他才恍然发觉,炼狱十年已经在他和从前的生活之间,筑起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双手沾满鲜血,心中盘踞仇恨,灵魂布满伤痕。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无忧无虑、可以安心依靠师长庇护的少年。
他沉默良久,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空洞褪去几分,只剩下深深疲惫。
“师父,师娘,我只是……连日赶路太过疲乏。不必担心,歇息片刻便能好转。”
芩婆心中清楚,徒弟刻意隐瞒了最为关键的苦楚,可她知晓李相夷性子倔强,若是不愿主动倾诉,强行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她轻轻叹息一声,起身走向药柜:
“我先去煎药,药汤服下,你好好歇息,云隐山安稳,不会有人前来打扰。”
芩婆转身走入偏房炮制草药,厅堂之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漆木山坐到李相夷对面石凳上,目光沉沉注视着他。
“你此番归来,仅仅只是探望我们?真没什么事?”
李相夷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少师剑剑柄,冰凉金属触感稍稍稳住心神。
他摇了摇头,却不知该怎么和师父诉说。
他在山下这几日做的事,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江湖,到时候师父师娘也会知道。
但他现在很难受很混乱,他想先缓一缓。
正交谈间,偏房飘出浓郁药香,芩婆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缓步走出。
乌黑汤药盛在粗瓷碗中,苦涩气息弥漫开来。
“趁热把药喝下。”
李相夷接过药碗,温热触感传至掌心。
他低头看着漆黑药汤,恍惚之间,眼前短暂重叠暗牢之中常年灌入喉间的毒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压下生理性的反胃,屏住呼吸,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浓烈苦味顺着喉咙蔓延五脏六腑,和记忆中毒药的苦涩诡异重合,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药碗轻轻放置石桌,李相夷缓缓站起身:“师父,师娘,我有些困倦,想去稍作休憩。”
“那快去歇息吧。”芩婆满眼疼惜,“若是夜里难受,随时可以唤我们。”
李相夷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后方自己以前的房间。
关上木门的一瞬间,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轰然碎裂。
他背靠冰冷门板缓缓滑落,蜷缩在地面。
无数幻痛同一时间爆发,锁骨、手腕、脊背,到处都是酷刑残留的虚幻伤口。
地牢里锁链撞击声、敌人嘲讽声、自己濒临死亡的喘息声,填满整个房间。
李相夷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将头颅埋在臂弯之间,压抑的呜咽闷在胸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终于抵达云隐山,保住了师父。
最大的遗憾得以弥补,可心底巨大空洞,依旧无人能够填满。
仇恨了结不完,创伤治愈不了。
从炼狱归来的少年门主,就算站在世间最温暖的归处,也永远带着一身无法散去的霜雪与白骨。1
哇哇哇哇哇,心灵创伤怎么办呀!心疼死啦!!!
窗外云隐山清风徐徐,草木安宁。
屋内,独自蜷缩的白衣身影,独自承受着只有他一人知晓的、跨越十年地狱的无尽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