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半岁的时候,夏听雪做了一个决定——带她回舟县看看。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很久了。从念念出生那天就在转,满月的时候转得更厉害,百天的时候差点就去了。但总是有事情耽搁——工作太忙,念念太小,天气不好,理由找了一个又一个。直到那天晚上,她给念念读绘本,翻到一页画着一条小巷子,念念指着那个画面“啊啊”了两声,她忽然就觉得,不能再等了。
“我想带念念回舟县看看。”她对靳思明说
靳思明正在给念念冲奶粉,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
他想了想,把奶瓶递给她。“好。”
周六一早,一家三口出发了。念念第一次坐安全座椅,很不习惯,哭了好一会儿才睡着。夏听雪坐在后座陪她,时不时伸手摸摸她的小脸,确认她还在呼吸——这是她当妈之后养成的习惯,总是怕孩子睡着睡着就不呼吸了。
靳思明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睡了?”
“嗯。”
“你也睡一会儿。”
“不困。”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夏听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峦。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第一次是跟着靳思明从舟县回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后来他们回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带着念念。
“靳思明。”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带我走这条路吗?”
“记得。”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会不会跟我走。”
夏听雪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在想公司的事”或者“在想怎么恢复记忆”,但他说的是“你会不会跟我走”。
“如果我当时不跟你走呢?”她问。
“那我就留下来。”
“留下来干嘛?”
“等你。”
夏听雪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念念。念念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不是倔。是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舍不得我。”
夏听雪笑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舟县。街道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是低矮的楼房,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是早点摊的油烟和路边烧烤混在一起的烟火气。
念念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窗外,不哭不闹。
“她好像认识这里。”夏听雪说。
“她才半岁,不认识。”
“感觉。当妈的感觉。”
靳思明没说话,把车停在了巷口。
三个人下了车。夏听雪把念念抱在怀里,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小巷。路灯还是坏了一盏,墙上的小广告换了一批新的,地上有积水,是前几天下雨留下的。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走吧。”靳思明锁了车,走在前面。
夏听雪跟在他后面,抱着念念,走过巷子。走到那家奶茶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店还开着,门口的广告牌换了新的,写着“冬日暖饮,第二杯半价”。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靳思明已经走进去了。
“两杯奶茶。”他对店员说,“一杯温的,三分糖,不加珍珠。另一杯正常。”
夏听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付钱、接过奶茶、走出来。他把那杯温的递给她,自己拿着另一杯。
夏听雪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跟之前一模一样。
“好喝吗?”他问。
“好喝。”
他笑了,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单元门还是那扇单元门,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夏听雪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五层的老楼。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每天爬上爬下,膝盖都疼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还债、逃跑、躲躲藏藏。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
“听说要拆迁了。”
夏听雪点了点头。她没有上去,只是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但她记得很清楚——那张折叠桌,那个灶台,那道从天花板一直裂到窗户的裂缝。还有地铺上那个人,每天晚上睡在那里,每天早上给她留纸条。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梦到这里。”
“梦到什么?”
“梦到我还住在这里,你还在送外卖。每天早上你给我留纸条,晚上我在巷口等你。日子很苦,但很踏实。”
靳思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念念从她怀里接过去。念念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走吧,去别处看看。”他说。
他们去了书店。夏听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启事,想起孙老板躺在摇椅上看报纸的样子,想起陈瑶蹲在地上整理书架的样子。
“孙叔后来搬去跟儿子住了。”靳思明说。
“你怎么知道?”
“上次回来的时候打听过。他在老家,身体还行。”
“陈瑶说想去看他。”
“那就去。”
夏听雪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饭馆。饭馆还在,门口的招牌换了一块,但里面还是老样子。夏听雪站在门口,看着后厨的方向,想起自己在那里洗了三个月的碗。手指泡得发白,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她撑下来了。因为她要还债,因为她要活着。
“你在这里洗了三个月的碗。”靳思明说。“手都洗烂了。”
“后来长茧了,就不疼了。”
他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子还在,比几年前薄了一些,但还是摸得到。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
他把她的手放下来,没有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眼睛里有光。
傍晚,他们去了那座桥。桥还是那座桥,水泥栏杆上的裂纹更多了,桥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露出了钢筋。桥下的河已经不流通了,水是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
夏听雪抱着念念,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夕阳。金红色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你以前在这里坐过。”靳思明说。
“嗯。那时候你刚恢复记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原谅我。”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原谅你吗?”
夏听雪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了很多。”他看着远处的夕阳,“我想,如果没有你,我会在哪里。也许还在那个出租屋里送外卖,也许已经恢复记忆回了公司。但不管在哪里,都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念念。念念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夕阳,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发亮。
“是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太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
夏听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不想在这个时候哭,但她忍不住。因为他说得太对了。一个人太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她也是。在遇到他之前,她以为自己只是穿书的一个过客,一个要跑路的恶毒女配。是他让她知道,她可以留下来,她可以不一样,她可以是自己。
念念伸出手,摸了摸夏听雪的脸,像是在给她擦眼泪。夏听雪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没事。”她说,“妈妈就是高兴。”
念念看着她,也笑了。
晚上,他们在舟县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来。民宿不大,但很干净,推开窗就能看到那条河。念念洗完澡,喝了奶,很快就睡着了。夏听雪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睡了?”靳思明走过来。
“睡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小床里的念念。念念睡得很沉,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个手指头张开,像一朵小花。
“她手很长。”他说。
“像你。”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空中间,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
“你知道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前写过很多次跑路计划。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写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我走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会去一个沿海城市,找个工厂或者餐厅的活干,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然后有一天,也许在新闻上看到你,也许在杂志上看到你,也许再也看不到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后悔一辈子。”
靳思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你不会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舍不得。”
夏听雪笑了。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他们退了房,准备回去。夏听雪抱着念念站在巷口,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巷子。阳光很好,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念念的脸上。
“走吧。”靳思明打开车门
夏听雪把念念放进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然后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巷口。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巷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念念。”她轻声叫了一声。
念念“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她。
夏听雪笑了。
回到城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王阿姨在家里等着,念念见到她,笑了,伸手要她抱。夏听雪把念念递给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累不累?”靳思明问。
“不累。”
他没说话,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夏听雪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
“靳思明,我们什么时候再回舟县?”
“你想什么时候?”
“等念念再大一些”
“好。”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
晚上,念念睡了。夏听雪洗完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靳思明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
“我帮你。”
夏听雪从镜子里看着他。他拿着吹风机,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暖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吹头发的?”她问。
“网上学的。”
“你又网上学?”
“嗯。什么事都可以网上学。”
夏听雪笑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指和暖风。
吹完头发,他把吹风机放回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听雪。”
“嗯?”
“我今天在舟县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第一次给我做饭,做的什么?”
夏听雪想了想。“西红柿炒鸡蛋。还炒糊了。”
“你说,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你还记得?”
“记得。”他看着镜子里的她,“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夏听雪的鼻子酸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做饭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怕坐牢。”她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你看起来太可怜了。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想,如果没有人对你好的话,那我来。”
靳思明看着她,眼神很深。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你做到了。”他说。
“做到什么?”
“对我好。”
夏听雪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了。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闪烁。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