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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气了?

良陈美锦:望春辞

里头桌上搁着两碗刚出锅的煨码粉,码子是炖得酥烂的牛腩,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烟。

他朝那两碗粉偏了偏下巴:

张启山
张启山

先吃。

怀姝的肚子极其应景地又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了一眼张启山,认真地说:

怀姝

这个声音一直响,它是不是坏了?

怀姝

张启山没有笑,但他推着桌对面的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两寸的动作做得很自然

自然得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一个从墓里爬出来的花妖坐在他对面吃一碗热腾腾的煨码粉。

怀姝在张宅住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慢许多。

她原以为"活着"就是像在墓道里那样睁着眼睛等时间淌过去,可人间的日子是另一种东西,它不淌,它一块一块地落在你头上

早起一碗粉,午后的日头从西窗移到东窗,傍晚巷子里飘出各家炒菜的油香

夜里檐角的紫藤在风里轻轻磕着瓦片,每一块都是实的,沉甸甸地压着你,让你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一看今天是什么样子。

她从前做花的时候只管朝着暗河的方向扎根就行,如今做人却要在天亮之前想好今天该往哪里去,这事让她费了好一阵子脑筋

后来索性不想了,反正张启山不赶她走,她站在天井里晒一会儿太阳,那一整天也就有了着落。

张启山不怎么跟她说话,这倒不是冷漠,更像一种刻意的留白。

他早出晚归,回来时袖口常沾着不同气味

有时候是尘土和硝石,有时候是血腥和药酒,有时候是潮湿的泥腥夹杂着某种古旧的木头腐朽的味道……

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带上来的。

她不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主动说,可每次他踏进门槛的时候她都能从他的呼吸里听出端倪:

如果他的呼气比吸气短,那就是遇到了麻烦

她会把茶盏往他惯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的桌角推过去两寸,等他落座时恰好够得着

如果他的吸气比呼气沉,那就是累了,她会把紫藤从檐角牵一缕垂到他椅背后面,藤叶筛过的风拂在他后颈上,那呼吸便会慢慢松下来。

她做这些的时候从不看他,他也从不道谢,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两株根须在地下缠到了一起的树

面上各自长各自的叶子,底下却有一脉东西在暗暗地通着。

但张启山对她的戒备从未放下过。她住进张宅的第三天夜里,曾无意间推开过书房里一道暗门

那门藏在书架后面,合页上了桐油,开合时几乎没有声响,她只是追着一只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飞蛾

赤着脚踩过书房的青砖地时足尖碰着了书架的底座,那面墙便无声地滑开了半尺宽的缝

缝里透出一股铁器和陈年墨迹混杂的气味。

她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缝口偏头朝里望了一眼,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沙周边舆图

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了好些圈点,圈点之间连着红线,像一张蛛网铺在山水之间。

她还没来得及数清那些红圈的数目,身后的脚步声就响了,张启山从她背后伸出手将那扇暗门合拢,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听不见合页转动的声音。

他合完门之后没有退开,低头看着她后脑勺的发旋,用一种极平静的语调说:

张启山
张启山

里面的东西,不要碰,不要看,不要说

她仰起头看他,他的瞳色在书房昏暗的油灯底下比白天还深,深得像墓道尽头那团她怎么也看不透的黑暗

她想了想,认真地答他:

怀姝

我没碰,看了半眼,没说……你生气了?

怀姝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像在秤一件东西的分量,最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走之前把书房的门从外头锁上了。

那是唯一一次他对她露出那种"你最好识趣"的态度,此后便再没有锁过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