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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怀异香

良陈美锦:望春辞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像在看着一件刚出土的、还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古物,底下却压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松动。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之后从车窗里偏头看了她一眼。

张启山
张启山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皮面的触感像极了墓室里那块被水汽滋养了三千年的青苔板,软软的,凉丝丝的,靠上去的时候整个后背都陷了进去。

车子发动之后街景朝后退去,那些卖粉的摊子、挑担的汉子、炸油条的师傅全在倒退,快得像有人在推着一面画满了人的墙往后跑。

她趴在车窗上把脸贴到玻璃上往外望,呵出的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用指头在白雾里画了一朵花,六瓣的,跟墓室里那枚银戒指上刻的一模一样。

前排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是笑,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可那是笑,是冰面上那道裂缝又往下延了半寸。

车子穿过两条街之后停在了一栋灰砖小楼前面。门脸寻常,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张宅"两个字写得力道沉雄,落款是篆书的"张启山印"。

他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她正要跨出来时却顿住了动作

她闻到了,这座小楼里有墨汁的气味,有茶渍干透了的涩气,有桐油擦过木器之后残留的亮润

还有一柄藏在暗格里的短刀,刃上沾着洗过三遍依然散不掉的铁腥。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告诉她一个事实:这栋楼里住的那个人,跟三千年前把她种进祭坛下面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霸道,沉郁,骨子里压着一团谁都浇不灭的火,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同一个胸腔里鼓出来的。

她跨出车门站在张宅门前的石阶上仰头看那块匾额,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灰墙上。她忽然回过头朝来路望了一眼

十字路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算命摊已经收了,空空荡荡的,只剩几片落叶被晨风卷着打了个旋

可那个摊后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巷口的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三枚铜钱,腮帮咬得紧紧的,一脸"我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腿"的表情。

怀姝的视线越过他,又看见更远处街对面的茶馆二楼窗户后面坐了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膝上搁着一只黄毛小狗,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从窗缝里往外望,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半块桂花糕就那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了,像被人点了穴道。

她收回视线跨过了张宅的门槛。

身后那扇黑漆大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她和外面那条街、那棵槐树、那两个偷看她的人统统隔开了。

她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檐角垂下来的几串紫藤,藤蔓在她注视下无风自动地轻轻颤着,像一群认出了故人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朝她伸手。

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一串,藤蔓便温顺地绕上她的指尖,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弯起眼睛笑了。

张启山站在正厅门槛内侧看着她在天井里笑。那副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在无意识地捻着一枚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六瓣的曼陀罗花,跟他方才从城门口暗桩送来的密报里夹带的那枚一模一样,密报上只有一行小字:

"南门外荒墓发现三具尸首,一具指上带银戒刻花,另两具刀伤。墓室祭坛下有新土翻动痕。"

他把那枚银戒攥进掌心,银质的边缘硌着他虎口那道旧疤,微微生疼。

张启山
张启山

知道这是哪儿吗?

天井里的怀姝回过头来,手里还缠着那串紫藤,偏着脑袋想了想才答他:

怀姝

不知道。但这里的墙和我睡的那个地方一样凉

怀姝

她说着松开藤蔓赤着脚走过天井的青石地砖朝他走来,簌簌的脚步声像风穿过竹林留下的尾音。

她走到他面前时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怀姝

你把我带回来,是因为我身上有味道吗?

怀姝

他垂下眼看她,没有答。

怀姝便自己接了下去,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怀姝

我的味道会让闻到的人舍不得走……你闻到了,所以你把车停了?

怀姝

张启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身让开了正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