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祭坛上的血槽划开了,新鲜的、滚烫的人血顺着槽口渗进石缝,滴在她蜷缩的根须上,像一把火烧着了沉眠的经脉。
那股热是凶的、蛮的、带着浓烈的戾气,跟她记忆里那个玄衣男人指尖渗出的温血截然不同
可同样是血,同样沿着她叶脉里细密的纹路往上冲灌,逼得她那些僵了三千年的花瓣一片一片从蜷缩里挣出来
花萼噼啪地绽开,花蕊在黑暗中簌簌地颤,整个土穴里的空气都被她苏醒时迸发的那股异香灌满了。
她听见头顶有人用土话骂了句什么,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铮鸣和什么东西重重倒地的闷响
再然后就是死寂,墓室里只剩汽油灯滋滋的燃烧声和血液沿地砖缝隙蔓延时那种黏稠的、缓缓推进的咕嘟声。
她伸出一缕细芽探出祭坛石板缝,芽尖刚冒出来就触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她转了转芽尖的方向"看"清楚
是个人的手掌,五指张开摊在石板上,腕口一道刀口翻着白边,血就是从那里淌出来的。
那人已经不动了,指头尖上还挂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朵六瓣的花,跟她自己开出来的花瓣一模一样。
她不知怎么想的,把那枚戒指从死人指头上褪下来套进了自己的拇指,戒圈冰凉地箍住她的指节时她忽然想
这个刻花的人,是不是也见过跟她一样的曼陀罗?
是不是也曾在某个夜里凑近一朵花闻过它吐出来的香气?
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从根须到花瓣都在渴望着被谁的血浇灌一次?
她没来得及想完。就在戒指套牢的那一瞬,她感觉自己整株花从根须最末梢到花瓣最顶端同时被一股力往上提了一把
像有人攥着她的茎猛地拔出了土……然后她就站起来了。
根须从泥里挣出来盘成两条细白的腿,枝干褪去外皮化作柔韧的腰身
花瓣从花萼上脱落一片一片贴到皮肤表面变作月白色的旧袍,藤蔓从臂弯垂下去挽成窄窄的袖口。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被人从中间剪断了,等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时,十根指头已经莹润地伸在那里
指甲缝里还嵌着祭坛底下的青苔,拇指上套着那枚银戒指,戒面上的曼陀罗正对着她的脸,像在照一枚极小极小的镜子。
她试着走了两步,脚心踩到冰凉的石板面上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原来"走"是这种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像在跟地面说话
石板的纹路、缝隙里的尘土、暗河从底下蒸上来的潮气,全顺着脚底涌进她的腿骨,像一条河找到了新的河道。
她踩着满地的血慢慢走到那三个士兵身边蹲下来,挨个探了探他们的鼻息,探到第三个时手指尖触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气流
那人眼皮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她凑近了听,听见的却是"妈……",那个字拖得又细又长,尾音散在空气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屑。
她不知道"妈"是什么,但她伸手盖住了那人腕上的刀口,从自己掌心沁出一滴透明的汁液渗进伤口里,汁液所过之处皮肉缓缓合拢
像冰面上裂开的口子被水重新填满。那人没有再开口,眼皮彻底阖上了,胸口的起伏也停了。
她蹲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把那枚银戒指从自己拇指上褪下来重新套回了他的小指,又把他衣兜里露出来的半截怀表抽走了。
表壳上刻着"民国二十四年春",打开盖子,里头的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地响,清脆得像雨打芭蕉。
她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久到表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了才松手塞进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