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少安垂下眼望着桌面上那道金色的长条看了许久
久到日头从窗纸的一格移到了另一格,那道光在地面上挪了约莫半个手掌的距离
然后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浮着一个让谢羡鱼拿不准用意的弧度
那弧度介于了然和将信将疑之间像一枚被抛在半空中还没有落定的铜板正翻着面看不出究竟是字还是花。
“你说得对。"他说,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懒洋洋的从容
"那些水确实不能再让人喝了,这桩事我在查。至于你……"他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里他的目光从她面容上滑到了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上,又移回了她的眉眼之间
"你说你是医师,那我就给你一个治病的机会。
偏院里有一个人,他的症状比你看到的那几个都重,已经卧床三个多月了,意识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崔郡的大夫都看过都治不了。
你既然来了,又是杏林谷的传人,那便去试试。治好了,我信你,你想留想走随你;治不好……"
他的尾音微微地上扬了一瞬,那上扬里带着的意味被日光和尘土和满室的寂静共同稀释成了一种既像威胁又像试探的暧昧底色
"你也不必走了。"
谢羡鱼迎着他那道琥珀色的目光没有移开,她感觉到那枚暖玉在小臂内侧被她的体温和薄薄的布条焐着正传来一丝安稳的搏动感
像一枚缩在襁褓深处的钟正在无声地数着时间
她不知道萧无衣是否已经收到了侍女传出去的消息,也不知道北境到崔郡的距离够不够她在被盘问耗尽的底线之前等到他
可她此刻坐在这把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椅子上听崔少安说完那个"治好了随你走治不好便不必走了"的条件时,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弧度里不藏害怕只有一种被某种挑战勾起了兴致的、闪着细碎亮光的笃定。
她说"好",一个字落在了满室的日光与尘土与紫藤花香混在一处的空气里
像一枚被轻轻放进水面的茶叶正在慢慢地舒展开自己被卷了许久的叶脉
等着被泡出味来,等着被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等着在杯底被反复注水又反复滤尽之后留下那些该被留下来的渣滓和余香
等着下一个走向桌面的人把它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一口,品出那些被晒过、被焙过、被泡过的日子里沉淀下来的微涩与回甘到底装了多沉的年份。
烛火烧到第三夜的时候偏院里那个卧床三个多月的病人终于睁开了眼,眼皮掀开的那一下极慢极轻
像一扇被锈蚀了许久的门扉正沿着合页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松动
可那双眼睛终于从连日浑噩的昏迷中浮了上来,落在了床榻边正俯身替他清理舌面淤积的谢羡鱼脸上
目光涣散地在她面容上停了两息之后忽然聚了一瞬,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被人用袖子擦过了一道露出了底下那层勉强能映出轮廓的镜面。
谢羡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将银针从病人耳后的穴位上捻出来收进了皮囊里,低头轻声说了句
你醒了就好,别急,慢慢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满室清苦药气与窗外渐浓的暮色之间,像一枚被放进温水里的陈皮正在慢慢地舒展开自己被晒干了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