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郡主那封信是暮色四合时被一只灰羽信鸽衔进院子的
信鸽的脚环上系着一枚极细的银环,环内侧刻着一道只有谢羡鱼认得出的暗纹
那是她幼时在母亲妆奁里见过无数次的标记,云昭郡主年少时与闺中密友……也就是文熹皇后通信所用的私印,后来嫁入谢府便再没用过了。
她将银环从鸽腿上解下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地抖了一下,那颤抖很细很轻
像一片被初秋的风吹得在枝头颤了一瞬的叶子,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被暮色染成了暗银色的圆环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妥帖地收进了袖中
然后展开了那卷被卷得极细的纸笺。
信很短,短到她读完了第一遍又读了第二遍,第二遍读完又读了第三遍
直到那几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像被火印烙进了她的脑海里,她才将纸笺慢慢地、仔细地折回了它来时的纹路里。
云昭郡主信上只写了三件事:
她已经与谢太傅和离了,人已经离了京城往崔郡的方向去了
她在离京之前从谢太傅的书房里翻出了近三年来他暗中调阅的所有卷宗
卷宗的中心是安、陆二氏的旧案
而谢太傅查了多年查出的东西让她觉得,这桩旧案的根须比当年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
安家,陆家……

谢羡鱼将这两个姓氏在舌尖上慢慢地滚了一遍,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在母亲的书房里见过一卷被翻旧了的族谱
那是云昭郡主在灯下反复翻看了许多次的旧物,封面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还被人细心地用浆糊修补过。
她当时年幼并不懂那卷族谱上密密麻麻的旁系分支与嫡庶传承之间究竟承载着什么,只知道母亲每一次翻开那卷书时目光都会在某几页停留得格外久
指腹划过那些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的名字时那力道比翻其他页时轻了几分。
她后来长大了一些才渐渐明白,安、陆二氏是先帝朝中显赫一时的两大世家,门生遍及朝野、子弟多居要职
可就在文熹帝登基后,这两家被一纸通敌的奏章连根拔起,主犯枭首、从犯流放、族中女眷充入掖庭
整条朱雀大街从西到东一夜之间空出了两座偌大的府邸,砖缝里渗进去的血被雨水冲刷了三日才褪尽了颜色。
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彼时谢羡鱼尚未出生,她从史书上读到这段旧事时只觉得那只是又一个被朝堂倾轧碾碎了的世家故事
像许多年前那些被翻过去的、她从未亲眼见过也不曾想过去追问的篇章。
可她此刻握着母亲那封短信站在暮色渐浓的廊下,忽然将那卷旧族谱与这件旧案之间的连线一寸一寸地接了起来
云昭郡主是文熹帝的妹妹,而元后与文熹帝当年力推寒门入仕……
安、陆两家的覆灭恰好为大批寒门子弟腾出了关键的位置。
文熹帝与皇后在明知那桩通敌案证据存疑的情况下仍然批了朱笔,为的是拔掉压在寒门头顶的两块巨石。
这两家被碾碎了,碎屑被风一吹便散了,散进史官的笔端成了一行潦草的"安陆通敌案"结语,留在了卷宗和典籍的书页之间。
而她父亲谢太傅查了这么多年……
谢羡鱼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什么时候开始着手翻查这些旧卷宗的,她与父亲的关系从来不像与母亲那般亲近
谢太傅寡言而端肃,每日除了上朝便是读书,父女之间的对话往往止于"父亲安好"与"用功读书"之类的几来几往
可她知道父亲在灯下看卷宗时那种揉着眉心却不肯搁笔的执着
那种神情她见过很多次,只是从前她以为他看的是朝堂上新递上来的奏疏
现在她才知道那根在他指间被反复揉皱的眉头底下压着的是另一桩更旧更沉的东西。
母亲选择了和离,带着那些卷宗走了,去了崔郡
那是当年那桩旧案最开始被翻出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