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烈起来了,谢羡鱼坐在书房窗边的矮榻上翻一本从何元姬那里借来的北地山川志
那志书里夹着一页被单独抄出来的纸笺,字迹利落而端正,收笔处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北地文人特有的风骨
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大约是裴润恒的字。
她没有多看便翻过去了,将书页之间那片被夹了许久的纸笺留在原处让它继续安静地待着
目光落回那些描摹北境山川形胜的文字上去
那些文字在纸面上铺展开来像一幅被墨笔细细皴染过的长卷,把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雪山和荒漠都画到了她的眼前。
萧无衣坐在书案后面批文牒,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均匀而绵长,偶尔停下来蘸墨的时候会抬眼看一眼窗边那个翻着书页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衫子,日光从她身后的窗纸透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润的色调里
翻页的手指纤长而灵活,指尖划过纸面时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精准和一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松开的、懒洋洋的松弛。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念了一段出声来,声音不紧不慢地落在满室的日光与墨香之间:
北地有山名暮雪,四季白头,山巅积雪经年不化。

当地土人言,暮雪之下有深潭,潭水温煦如春,纵是三九寒天亦不结冰。

以潭水煮茶,茶汤清冽而回甘绵长,俗谓之'雪底春'……

她念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那两颗虎牙从弯着的嘴角间露出来的时候泛着一层被日光泡透了的暖融融的亮光
有机会你去北境打仗的时候,替我从那潭里打一壶水带回来,我想试试雪底春煮的碧螺春是什么味道。

萧无衣搁下笔望着她那副明明在翻志书却已经在规划北境之行的理直气壮模样
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被她那句"你替我打一壶水"勾出来的
像一根被扯了许久终于到底了的线头正在被慢慢地、稳妥地系上另一个结的温吞。
他说

好
可他搁下笔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被什么无声的东西拦了一下正在那个停顿里安放一点自己也没有完全察觉到的柔软的东西。
我身为你的侧妃……是不是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北境啊?


那里很危险……
你担心我?我保证如果去了一定寸步不离

少女举起手,做发誓的模样
萧无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来教你武功吧……你要是能学会我就带你去
一言为定!

暮色四合的时候她收了针替他扎完今日的疗程
将最后一枚银针擦干净收进皮囊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开去净手,而是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将额头抵在了他的后颈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后颈肌肉在她额头的重量落下时微微地绷了一瞬又松开了,像一张被那重量压出了凹痕的薄毯正在慢慢地适应着那道新的弧度。
她闭着眼感受他颈侧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落在她额头被他的体温烘暖了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那跳动比初春时稳了许多,力道也更充沛了些,像一汩被疏通了淤塞的溪水正在恢复了流速之后慢慢地冲刷着河床底部那些被沉积了多年的砂石
不急不躁地,把自己该走的路一寸一寸地洗出来。
你后脑那道伤底下的脉动比我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强了许多
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被压在他后颈的布料与他皮肤之间的夹层里滤得又薄又暖
再过一个月大约就可以开始收针了,换成温养的法子,再用半年的时间慢慢把气血养透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像一个正在沿着某条越来越深的河道往下沉的人正在慢慢地松开手里攥着的那些浮木和绳索
把自己交给了水流带着往更深处去。
他感觉到她额头贴着他后颈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地加重,知道她大约是困了
便伸手往后探了一下摸索着够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将那枚暖玉贴着的那一小截腕骨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拇指在她腕脉处极轻地画了一个圈。

去睡吧
嗯……

她应了一声,从后颈处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被那处体温烘出了一小片温热的红痕
她揉了揉那处红痕然后绕过椅子往床榻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缘,那两颗虎牙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夜露润过的贝壳内部的珠光
你呢?

她问

我一会就睡
他答。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走回来将他桌面上那盏已经晾透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搁回原处,指尖在茶盏边沿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然后她转身往床榻走去,步子比方才慢了几分,像一只确定了巢穴温暖妥帖的鸟正在慢慢地踱回那个已经被自己用体温焐熟了的位置。
他看着她爬上榻把被褥裹好了一圈只露个后脑勺在外面,然后将那盏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新香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大却深,像一截被埋了很久的根须终于从土里探出了一丁点儿嫩生生的尖
正被温热的茶水慢慢地泡着、润着、等着来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