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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

良陈美锦:望春辞

三朝回门的日子落在一场绵密的细雨里

马车驶出靖安王府侧门的时候谢羡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

沿街的屋檐垂下细密的水帘,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湿润而模糊的声响之中。

萧无衣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玄色的锦袍在车厢里光线黯淡处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可谢羡鱼每隔一会儿便忍不住瞥他一眼,瞥他搁在膝上的手指有没有又在袖口内暗暗屈伸

他今日倒是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是眉弓下压出的一道浅痕比平日里深了半分,大约是被这雨天的湿气勾起了旧伤处隐隐的胀痛。

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来倒了一粒药丸在手心,然后不等他睁眼便将那药丸塞进了他微阖的掌心里

指腹擦过他的掌心时带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他睁眼看她

目光里带着一丝被她抓包了的无奈与某种懒洋洋的纵容,低头将药丸含进了口中,喉结轻轻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可他那只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转了个方向,手背朝上地搁在了两人之间的坐垫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指缝嵌进指缝之间扣得严丝合缝。

谢府的门前已经候着人了

谢羡鱼下车的时候看见云昭郡主站在仪门里面撑着伞朝她望过来

那目光隔着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掺杂着审视与惦念的复杂神色

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两遍之后那脸色才微微松动了些

大约是见她气色尚好、衣裳齐整、走路的姿态也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便转头吩咐身后的小丫鬟去备热茶。

谢羡鱼跟着萧无衣进了正堂向父母行礼,谢太傅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地回了礼

他的目光在女儿和女婿之间转了一转,嘴角浮起一个含而不露的弧度,大约是对这桩婚事的结果还算满意

毕竟靖安王府的世子亲自携新妇三朝回门,一路上车马仪仗齐整……对他的女儿还算好

谢嘉鱼坐在末席的位置上低头喝茶,偶尔抬起眼来飞快地打量一下坐在萧无衣身侧的"妹妹"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做贼心虚般的闪烁,谢羡鱼隔着满桌的碗碟朝她不着痕迹地眨了一下眼睛

谢嘉鱼差点被那口茶呛到,低头咳嗽了两声把笑意压了下去。

午膳过后云昭郡主拉着谢羡鱼的手絮絮地说了许多话

问她王府里的饮食合不合胃口、世子待她好不好、院里的下人听不听话,问话的间隙里那目光始终在她面上细细地逡巡

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也不敢全然相信的事是否真的落在了长女头上。

谢羡鱼一面答着一面在心里微微发酸,因为母亲问"世子待你好不好"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那枚暖玉

那玉被她焐得温温热热的贴着肌肤,像一枚被捂了许久的誓言正在慢慢地渗进她的血脉里去

好,当然好,好到她装了十八年的面具才三天就碎了满地

好到那个满京城话本里写成了煞神的少年将军会因为她随口一句挑剔便真的变出了一壶新茶。

可她不能说这些,她只能弯着嘴角端出标准的笑容道一声

谢羡鱼

阿母,女儿一切都好

谢羡鱼

然后找了一个要回昔日闺房取旧物的由头脱了身,穿过两道回廊一头扎进了谢嘉鱼住的小院里。

谢羡鱼推开妹妹院门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方才与萧无衣在谢府正堂演的那出戏够不够周全

云昭郡主的目光像一把细筛子来回地筛了他们两个好几遍

萧无衣坐在她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地应付太傅的问话,端茶的手稳当,答话的声线平直

只有那枚暖玉在她袖口边缘露出的一角被他用膝侧不着痕迹地挡了一挡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可谢羡鱼知道他是怕云昭郡主看见女儿腕上那枚来路不明的暖玉又要多问几句

多问几句便要多扯几个谎,他一向不擅长在她母亲面前扯谎

那副"我说的句句属实"的面孔底下藏着的那点虚她能看出来,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她就看见了

她当时正在低头喝汤,借着碗沿的掩蔽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