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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一炷香都不能少

良陈美锦:望春辞

"世子,"蕊生松开他的腕脉,将医案簿翻开来提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清瘦而凌厉

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柳叶刀,"您脑中那道淤血的位置比上个月又往左侧移了三分,压迫了视神经的络脉,昨日是不是又出现重影了?"

她说这话时语速平稳而专业,可谢羡鱼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了几分,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较深的墨痕。

萧无衣沉默了片刻,将手腕从脉枕上收了回去,拢进袖中:

萧无衣
萧无衣

昨日午后有一阵,约摸一盏茶的工夫

蕊生低下头继续写那几行字,写完搁笔

那医案簿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日期与脉象的记载,谢羡鱼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见那上面从一年前起每日不辍地记录着萧无衣的脉息变化,后面还附着他头痛发作的频次与时长,细致的程度令人心惊

而最末一页的下方用比正文更淡的墨色写着八个字"三载为限,谨此备忘"。

那八个字被重新描过不止一次,深浅不一的墨痕叠在一处,像一扇被反复叩了多遍却始终未曾开启的门扉。

她只觉得自己的掌心被那八个字硌了一下,像攥了一把碎瓷片在手里,锋利的边缘扎进皮肉里却没有出血,只是钝钝地、密密地疼着。

谢羡鱼

蕊生阿姊

谢羡鱼

她抬起头来看向那靛蓝短褐的女子,日光将她鼻尖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她的声线稳而清亮,像一根被弹响的银弦

谢羡鱼

你开的方子我能看看么?

谢羡鱼

蕊生愣了一下,随即将那医案簿和底下一沓方子都推到她面前来,目光里带着一层谨慎的试探与某种隐隐的期待

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望见了远处有灯火在明明灭灭地亮着。

谢羡鱼低头翻看那些方子的时候神情骤然变了,从方才那副插科打诨的赖皮模样变成了一种深沉如渊的专注

她的手指极快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方笺,目光在每一味药材的名字和用量之间来回逡巡

偶尔停下来沉吟片刻,眉心微蹙又松开,松开又蹙起,像一架被弹到了急处的古琴,指尖在弦上跳跃间奏出一串密匝匝的音符。

蕊生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翻看那些方子,起初只是安静地等着,渐渐地她的呼吸变轻了,再渐渐地她的眼睛开始发亮

那是一种行医多年的人在遇到了能看懂自己的手笔、能领会自己那些藏在方子深处的犹豫与试探的同行时才会有的亮光

像一盏被拨开了灯罩的烛,火光猛地蹿高了一截。

谢羡鱼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盛着某种极其笃定的、近乎灼人的亮光

她将那张方子从一沓纸里抽出来铺在桌面上,指尖点着其中一味药的名称看向蕊生:

谢羡鱼

川芎的剂量可以从三钱加到六钱,辅以天麻和钩藤来制约它的升散之力

谢羡鱼
谢羡鱼

这道淤血在颅骨底下盘踞了八年,寻常的活血化瘀已经推不动它了,得用猛药引经上行,再用辛凉之品把它往下压……

谢羡鱼
谢羡鱼

像用火把冰烧化了,再用风吹凉那摊水,来回地淬它

谢羡鱼

她越说越快,指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无形的痕迹

仿佛已经在她脑海里把那枚藏在萧无衣颅骨深处的瘀结拆解、剖开、裹上药力、一重一重地镇压下去再一重一重地温养回来

整个疗程在她脑中铺展开来像一张被缓缓展开的经络图谱

每一根银针该落在何处、每一味汤药该在何时更方、每一次施针之间该隔多少时日都被她算得清清楚楚。

蕊生先是愣住,继而她的眼眶忽然泛了红,那红来得急促而无声,像溪水底下的石缝里忽然涌出来一股热泉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潮意逼了回去,可那声线还是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你师从何人?"

谢羡鱼抬起头来看她,日光将她的眉眼照得亮堂堂的,那两颗虎牙从她咧开的嘴角间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坦荡的、毫不遮掩的张扬:

杏林谷,我师父姓薛,外头人叫他扁鹊在世,他自己说他是卖草药的糟老头子

蕊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释然的畅快

她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谢羡鱼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怕她跑了似的

把旁边一直沉默坐着的萧无衣看得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薛谷主销声匿迹了五年,京城里多少人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蕊生攥着她的手腕不松手,声音里那股子压了许久的哽咽终于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一丁点儿

像一口被塞了多年的井忽然被撬开了井盖,底下的水汽呼呼地往上冒

"他老人家竟然是你师父……那世子的伤便有法子了,有法子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利落而隐秘,可谢羡鱼看见了,萧无衣也看见了

他坐在石凳上望着这两个女人,一个红着眼眶一个亮着眼睛,晨光将她们拢在同一片暖融融的日色里

他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他自己大约没察觉,那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挂在面容上

像一堵老墙的砖缝里忽然冒出了一小簇嫩生生的青苔,柔软得几乎不像是他这副铁铸般的躯体上该长出来的东西。

谢羡鱼将那沓方子整整齐齐地拢好了递还给蕊生,转过身来走到萧无衣面前蹲下去,仰着脸看他

日光从她身后涌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谢羡鱼

听见了没有?

谢羡鱼

她歪着头笑,虎牙露得理直气壮,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晨光更深更烫

谢羡鱼

你有法子了,本姑娘亲自给你治,“扁鹊”他徒弟亲自动手,你这颗脑袋我给你保住了

谢羡鱼

她说着伸出手来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落在他眉心的位置轻轻一点便收了回去,像一只鸟啄了一下水面又飞走了。

萧无衣低头看着她蹲在自己膝前的模样,大红的衣裙铺散在青砖地上像一朵被日光晒透了的芍药

他沉默了良久,伸出手去将她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在触摸什么极其贵重易碎的东西的谨慎。

萧无衣
萧无衣

八十年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可谢羡鱼听见了,她蹲在他膝前仰着脸看他

耳廓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她眨了眨眼睛,将那枚暖玉从袖口里露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暖玉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脂光,像一颗被捂了八年的心终于能坦坦荡荡地摆到日光底下来了:

谢羡鱼

八十年

谢羡鱼

她说,嘴角翘得不能再翘,虎牙亮得像两颗被晨光照透了的小月亮

谢羡鱼

一炷香都不能少

谢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