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廊下穿过,带来院子里那树海棠将谢未谢的微涩气息,混着远处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油香
谢羡鱼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翻着一本从萧无衣书案上顺来的游记,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迹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她每隔一会儿便抬头往院门的方向看一眼,那扇黑漆小门紧闭着
门环上的铜锈在夕照里泛着暗沉沉的红光,像一只合上了眼睛在打盹的老兽,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
萧无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文牒,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而绵长,偶尔停下来蘸墨的时候他会抬眼望一下窗边
目光从她握着书卷的指尖滑到她绷得微微发直的后背上,然后垂下眼皮继续写字
那沉默的间歇短得几乎连一次呼吸的工夫都不到,却恰好够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那种温吞而妥帖的重量。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谢羡鱼将游记合上搁在膝头,脊背挺直了,下颌收拢了
双手交叠在书卷上方,整个人像一尊被细细擦拭过的瓷器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矮榻上。
萧无衣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在她旁边的那把圈椅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他的袖口边缘堪堪挨着她的袖口边缘
玄色的锦缎与鹅黄的绢纱叠在一处,像一道薄薄的界限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护着,外人轻易跨不过来。
萧尧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外头夜风浸染过的凉意,黑色的大氅上还沾着零星的水珠
不知何时外面落了薄薄的雨,那雨细得几乎没有声响,却足够在人的肩头积起一层细细的润意。
他进门之后将大氅解下来递给身后的随从,露出底下那身墨绿色的锦袍
眉骨与下颌的线条都带着同样的锋利,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截然不同
萧无衣的目光像一口被冻住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而萧尧的目光则像一盏被拨得很亮的灯,每一寸亮光都坦坦荡荡地照过来,几乎到了灼人的地步,让人在他面前很难藏着什么。
他朝萧无衣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无衣”
然后转向谢羡鱼,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明显地停了一停,像是在打量一件与自己预想中不太相符的东西。
“谢娘子”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弟弟要温润几分
大哥

"冒昧来访,扰了你们新婚的清静,见谅。"
他嘴上说着见谅,人却已经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从容而自然,显然没打算寒暄几句便走。
萧无衣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兄长面前,那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
碧莹莹的叶尖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下去,茶汤清亮得像一汪被滤过的初春溪水……是碧螺春

今年的新茶
谢羡鱼瞥了一眼那茶汤的颜色,眼角的余光扫向萧无衣的侧脸,他的面容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谢娘子”
萧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之后那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她面上,灯烛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他这人似乎不屑于在要紧事上兜圈子
"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那片刻的停顿里满室寂静,连灯花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妙手公子是谢家的次女,谢嘉鱼,你替她嫁入王府,那些连弩的事你知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