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鱼是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吵醒的,那声音隔着一道厚重的雕花门扇传进来时已经被削弱成了近乎耳语的幅度
可她自幼在太傅府里养出的警觉还是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顶绣着缠枝莲纹的猩红帐顶,帐幔低垂,将外头熹微的晨光滤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她盯着那陌生的纹路发了片刻的怔,昨夜的种种才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样从记忆里一块一块地浮了上来
圣旨,哭求,替嫁,还有那一枚温热的暖玉和那只被萧无衣举在晨光里晃了晃的草雀。
她把脸埋进身侧的锦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织物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小串颤动的尾音从被褥的褶皱间溢出来
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在角落里咕噜咕噜地打滚。
她翻了个身打算再赖一会儿,却在对面的书案前看到了一个人影。
萧无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兵书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将他半边肩膀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映得那玄色的常服上银线绣出的云纹微微泛着光。
他显然已经穿戴整齐了,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
可谢羡鱼注意到他手里的那卷兵书翻开的页码与昨夜她入睡之前瞥见的是同一页
这人要么是一宿没睡,要么就是醒得比她还早却始终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她撑着胳膊从被褥里坐起来,大红的寝衣滑落到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
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像一只被风掀翻了窝的雀鸟,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弯出一个懒洋洋的弧度来:
萧无衣,你盯了我一晚上?

书案后的人抬起了眼皮,那目光从书卷边缘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扰了清净的冷淡
可那冷淡还没来得及凝成形状就被她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撞碎了大半
碎屑溅得到处都是,有的沉进眼底深处化作笑意,有的浮在嘴角边缘凝成了弧度。
他合上兵书搁在案面上,动作不紧不慢,像一池表面结了薄冰的水在慢慢地化开:

北府军的斥候训练里有一条……
他说,声线平得像一面绷紧的弓弦

盯梢时不能被发现,你醒得比本王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
谢羡鱼抱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大红锦缎裹着她整个人像一颗被粽叶包着的糯米团子,只露出一张脸来仰着看他
那脸上写满了"你堂堂北府军统帅拿斥候训练来盯自己新婚夫人的梢"的促狭。"
那你预想的半个时辰里打算干什么?

她歪着头,虎牙又露了出来
趁我睡着把我手腕上那枚玉偷回去?

萧无衣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垂眼望着她
那张面容被晨光映得轮廓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藏住了眼底的情绪,可他的嘴角分明在以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往上翘
那弧度小得几乎可以被当作光线造成的错觉,却瞒不过此刻正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的谢羡鱼。
他伸出手来,拇指和食指捏住她散落在腮边的一缕乱发
那姿态像是在端详一件品相可疑的瓷器,然后他松了手,那缕头发弹回原处,在她脸颊边晃了两晃。

偷回去?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倒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腕间滑到那枚暖玉上,停了一息

你对着这枚玉笑了八年,总不能让你白笑
谢羡鱼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漫上一层薄薄的红,像被晨光浸透的石榴
她猛地抓起手边的枕头朝他砸了过去,那枕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松软的弧线,被萧无衣不闪不避地接在了怀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绣着并蒂莲的枕头,又抬眼看了看床上那个抱着另一只枕头、瞪圆了眼睛、腮帮子微微鼓起的姑娘,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与昨夜的低沉短促不同,更舒展也更绵长,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被人拨了一下之后余音袅袅地荡开来。
谢羡鱼被他这一笑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膝盖里,连那两颗虎牙都被藏住了
只从发丝的缝隙间露出来一只红透了的耳廓,像一枚被秋霜打过的枫叶悄悄卷起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