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鱼仰着头看他,烛光将他的面容映得轮廓分明,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你骗了本王八年这笔账该怎么算"的严肃神情,可他的嘴角分明在往上翘
那弧度极力压制却怎么都压不平,像一根被摁进水里又不断浮起来的木塞。
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委屈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暖的东西,像有人在冰封了十八年的河面上凿开了一个窟窿,底下的水终于能冒出头来喘一口气了。
她盘腿坐在满床的桂圆花生之间,大红嫁衣皱成一团铺展在身侧,仰着脸朝他一笑
虎牙亮晶晶地戳破了洞房里最后一丝残存的端庄气氛:
那怎么办……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耍赖
你要么现在就休了我,要么往后八十年都忍着

萧无衣站在满室摇曳的烛光里垂眼望着她,肩背的轮廓在宽大的喜服下绷得笔直
可那绷着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动坍塌,像一道筑了多年的堤坝终于被一尾不知天高地厚的鱼撞开了一条细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羡鱼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他真要去写休书她该往哪条巷子跑才不会被他逮回来
然后他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力道精准地控制在不至于弄疼她却足以让她"哎哟"一声捂住脑门的程度。
他的指尖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那触感带着常年握剑的人特有的粗糙茧子,刮过她细腻的皮肤时留下细微的酥麻
仿佛有无数簇极小的火苗从那一点蔓延开来,烧得她整张脸都发起烫来。

八十年……
他重复了一遍,声线平得像一面刚磨过的铜镜,可那镜面上分明漾着一圈又一圈藏不住的水纹

你可想清楚了,我萧无衣可没那么好打发
他说这话时拇指不动声色地蹭了一下她腕间那枚暖玉,动作极快极轻
像一只鹰掠过水面时翅尖擦过了浮萍,快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那枚玉确实在他指腹触碰的地方泛起了一阵温热的悸动
那温度沿着玉石的纹理一路爬上她的腕骨,再顺着血脉钻进心口里去,像一粒迟了八年的种子终于落进了土里
谢羡鱼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尖酸了一酸,可她硬生生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把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些,虎牙露得愈发理直气壮。
她这一生都在做那个站在岸边看别人入水的人,如今终于轮到她自己了
她要游到最深的地方去,游到那个八年前在官道尽头回头举着一只草雀朝她晃了晃的人身边去
游到那个满城话本都写成了煞神、可此刻站在她面前连嘴角都压不平的少年将军身边去。
这靖安王府的深宅大院或许比太傅府的规矩更森严
可她抬眼看着萧无衣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时,忽然觉得这座牢笼的门早已被谁从里面撬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进来的光暖融融的,照得她浑身上下每一个被端庄压了十八年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