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第二年开了花。满树粉白压着枝头,风一过就落得满院子都是。
萧长赢蹲在树根底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半天,然后他扭过头冲着屋里喊:
#萧长赢 昭昭,你快出来看
她站在廊下仰头看那树开疯了的海棠,花瓣落了满肩她也不拍,就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谢云昭 种得不错
她说。萧长赢蹲在树根底下仰着脸看她,日头把那树海棠的花影洒了他一身,他咧嘴笑了一下说:
#萧长赢 那明年多种一棵
后来院子里多了一棵杏树,再后来多了一棵桃树。
每逢开花的季节他就要满院子地喊她出来看,喊得整座王府上下的仆从都知道烈王又在院子里蹲着喊王妃了。
他蹲在树根底下仰着头看她从屋里走出来的样子,总觉得这个画面他看多少遍都不会腻。
有一回谢云昭问他:
##谢云昭 你当年知道我和太子去请旨的时候,你在墙头上想的是什么
萧长赢当时正蹲在新种的那棵杏树旁边给树浇水,闻言头也没抬地想了想,手里的水瓢在空中停了一下才开口:
#萧长赢 想的是……那明年春天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我去看一眼就走
他把水瓢里的水缓缓浇在树根旁边,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在替他说完没说完的话
#萧长赢 后来它开了,孤看了,然后孤就去孤独园给孩子们送药了。
#萧长赢 送了药回来的时候你在院子里坐着看书。孤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
他把空水瓢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在日头底下映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萧长赢 然后孤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她坐在廊下看着他,手里那本书翻了一半被风吹合了一页。
她低头看了看那页被吹合的书又抬头看了看蹲在树根旁边已经开始给第二棵树浇水的萧长赢
后来她每年春天都给他做一壶杏花酿。
第一年她做的时候他蹲在厨房门口看了两个时辰,看她洗杏花、晾干、入坛、封泥,每一个步骤都问一遍"现在能喝了没有"
她封好坛口说等三个月,他就在坛子旁边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三个月零一天开"
到了开坛那日他比谁都起得早,抱着那只坛子坐在廊下等天亮,等到她推开门出来时他正抱着坛子蹲在门槛旁边仰头看着她咧嘴笑。
那一坛杏花酿喝了整个春天,剩下的半坛他封好口藏在书架最顶上,说要留到明年花开的时候再喝。
她站在书架底下仰头看着他踮着脚把坛子往最顶层塞的样子,他的衣摆被书架边缘蹭了一道灰他也不管,塞好之后跳下来拍了拍手转身看她:
#萧长赢 放好了!明年喝!
他脸上那道笑里带着一种把什么东西存起来等以后用的郑重,那种郑重和他七岁那年说"谢云昭,孤记住了"时一模一样
笃定的、坦荡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
又一年春天,海棠开得比往年都盛。
谢云昭站在花树下仰头看花的时候萧长赢从后面走过来,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到她手边
#萧长赢 桂花糕,城南那家老铺子的。
她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凉的,但掌心里的油纸包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
##谢云昭 今日又绕路去买了?
她说。他挠了挠后脑勺:
#萧长赢 没绕远,就绕了半条街
那半条街从他下朝回府的直线路程上多拐了三个路口。
她没有拆穿他,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正站在她旁边仰头看那树海棠花,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年轻的脸上落了满片碎碎的金
他看花的时候嘴角弯着,那种弯像是从里面自己长出来而不是被什么事逗出来的。
她嚼着那块桂花糕站在他旁边也继续看那树花。风把花瓣吹落了一肩,她伸手把他肩上落的那片海棠拈下来放进了自己袖中。
那棵杏树又开了一季花的时候,他们坐在树下喝去年藏的那半坛杏花酿。
他给她倒了一盏递过去,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杏花的气味从坛口升上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香里。
他蹲在石凳旁边仰头看着她喝完那盏酒之后嘴角沾了一点点酒渍,他伸手想替她擦掉但手指伸了一半又缩回来了,在衣摆上蹭了蹭才重新伸过去
她在他缩回去的时候已经自己抬手用袖口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