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站在旁边看着萧长赢把那些长短不齐的白布重新卷好收进怀里,那孩子已经跑去跟方才那个袖口破了的男孩一起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桌上那瓶还没盖紧的药粉上
瓶身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外伤用”三个字,字迹公正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笔。
她伸手把瓶盖拧紧了,少女勾起唇角
##谢云昭 你经常来这儿?怎么平时都没遇上
她说。萧长赢把白布卷塞进怀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萧长赢 有空的时候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萧长赢 就是来看看。他们爹娘都不在了……将士遗孤
谢云昭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石桌桌面上被日光照出来的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心,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河床。
##谢云昭 下回上药的时候,先跟他说一声再碰。
她说
##谢云昭 让他知道你要做什么
萧长赢站在石桌对面,蝉鸣从头顶的槐树叶子间倾泻下来,日光把他年轻的面孔照得亮堂堂的。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萧长赢 记住了。
##谢云昭 我也会经常来的
谢云昭转身走出院子时沈汐和已经牵着那个袖口破了的孩子往园子深处去了,背影在午后的光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走过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萧长赢正蹲在墙根底下跟那两个孩子一起看蚂蚁,三个脑袋凑在一起,他抬手给最小的那个指了指地上的什么东西。
日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光斑。她看了一息便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谢云昭走到院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旁边,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景象
萧长赢还蹲在墙根底下跟那两个孩子一起看蚂蚁,他身侧的石桌上搁着那卷被他裁得长短不齐的白布和那只写了"外伤用"的小瓷瓶。
她看着那只瓷瓶瓶身被日光照出来的一小片反光,又看了看院子里墙角那几只空了的水缸,缸底积着薄薄一层干裂的泥。她开口说了一句:
##谢云昭 这园子里每个月的用度,谁在管?
萧长赢抬起头来看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些空水缸,那卷白布被他从怀里又抽出来展开看了看,皱了皱眉:
#萧长赢 户部拨的……按理说够用
他顿了一下,把那卷白布重新卷起来
#萧长赢 但这白布是上次我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他们发的布太薄了,一扯就裂
#萧长赢 沈婆婆是谁?
萧长赢问。孩子指了指园子深处那间低矮的小屋:

管我们的婆婆。她说药不够了,让我们省着
谢云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偏头对萧长赢说了一句:
##谢云昭 你在这儿等着
然后她往小屋的方向走了过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阵陈年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潮腐气。
屋里靠墙搁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只陶罐,罐底蒙着灰。
谢云昭走到最里面那只半开的木箱旁边蹲下来,打开箱盖
里面码着几层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最上面一层是药粉,包纸上的字写着"金疮散",墨迹规整,是户部统一发放的官制药包。
她把那包药粉拆开低头闻了一下,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出药味,抓了一点在指尖碾了碾,细白如面粉。
她又翻到箱子底层,那里压着几包没有署名的油纸包,拆开来那气味冲鼻地烈
是正品的金疮药,和她方才在石桌上看到的那只瓷瓶里萧长赢带过来的药粉一个味道。
她把正品药包按原样包好放回去,把那个"金疮散"的官制药包也放回原处盖上了箱盖。
站起来时她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户部拨了银子的药钱,换来的是一批被兑淡了七成的劣品,剩下的差额被某人吃掉了。
而箱底那些正品药,是孤独园的管事用不知道什么渠道自己弄来备着给重伤的孩子用的,只敢悄悄地用,怕被人发现她在花"多余的钱"。
她走出小屋回到院子里时萧长赢正抱着胳膊靠在石桌旁边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把指尖上沾着的那一点劣制药粉的细白粉末给他看:
##谢云昭 户部的药兑了七成面粉。剩下三成才是药。
##谢云昭 户部的人和孤独园的人里应外合……
萧长赢低头看着她指尖那点白粉,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在蝉鸣声里慢慢沉了下去,从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带着毛边的莽撞变成了另一层更厚的东西
像一块被翻过面来的石头,底下的潮气还湿着,但质地比表面硬得多。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萧长赢 我明日去找户部的人
谢云昭把指尖那点粉末拍掉了,摇了摇头:
##谢云昭 你不能去。你一去,他们就知道有人发现这层账了。
##谢云昭 会先一步把那些兑了面粉的药包换成好的,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什么也查不到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只瓷瓶被日光照出来的反光
##谢云昭 你把你这五天里给园子里送过的东西列一张单子。
##谢云昭 送来的时候有多少、用完之后还剩多少、什么消耗得快什么消耗得慢
##谢云昭 这个你来做。我回去找沈汐和,从她那边看看这桩事和别的地方对得上对不上。
谢云昭走回石桌旁边站定。
她伸手拿起那只小瓷瓶拧开盖子又闻了一下
药粉的气味比正常的金疮药淡了大约三成,像被人兑过了一层别的粉末。
她把盖子重新拧好放回桌上,看了萧长赢一眼:
##谢云昭 你上回带药来是什么时候
萧长赢顿了顿:
#萧长赢 五天前。带的药粉还剩大半瓶……今日来的时候就只剩这些了。我以为是他们用得勤
谢云昭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朝那个腕上缠了白布的孩子招了招手,孩子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她问:
##谢云昭 上回阿兄送来的药粉,你们用了几次
孩子低头想了想:

就一次。沈婆婆说那个药劲大,省着用,后来换了一种白白的粉

涂上去凉凉的,但伤口好得慢……
谢云昭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收紧了一瞬。她抬眼看向萧长赢
他也蹲了下来,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孩子,眉间那层平日里压着的松散劲儿正在一寸一寸地收起来,露出底下一条绷紧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