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形图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了，曹天圆没来得及打水回来，倒是萧长赢先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骑装，腰带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皮绳，一端拴着一只小竹筒，气喘吁吁的像是刚跑过来的：

#萧长赢 昭昭！你看这个！我昨儿夜里从我母妃宫里翻到的……

他把小竹筒的塞子拔了往外一倒，滚出来一小卷纸，展开来是一幅画得很潦草的蜀南某处地界的地形简图

上面用炭笔圈了三四个位置，圈旁边写着不同的人名。

#萧长赢 我母妃年轻的时候在蜀南住过两年，这是她当年随手画的，被我翻箱底翻出来了……

#萧长赢 你看这几个人名，有两个和步疏林抄给你那页纸上的对得上

谢云昭听了他的话之后下意识捂住他的嘴，她心想着：信王殿下玲珑心思，怎么这萧长赢一点没学进去……这话是可以告诉我的吗？

##谢云昭 殿下慎言……

萧长赢张了张口，他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萧长赢 多谢你提醒我……我们昭昭真好

##谢云昭 油嘴滑舌……

他把地图铺在石桌上，手指点着那几个被圈起来的位置，晨光把他低头时那一截后颈照得发白，发尾翘起来一小撮在空中微微晃着。

谢云昭站在石桌对面看着他那根翘起来的发尾和搭在地图边缘的指尖，他那根指节上有一道被什么划破了之后结痂的细痕。

##谢云昭 你手怎么了

她问。萧长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满不在乎地甩了甩

#萧长赢 翻箱子的时候划的，不疼

他说完又把目光落回地图上

#萧长赢 你来看这个地方……我母妃写着‘不可入’三个字，和步疏林她爹说的‘不可问’是一个意思

#萧长赢 两处都写了不许，那底下一定有什么

谢云昭顺着他的指尖看向那处被画了三道杠的位置，旁边的小字被涂改过好几次，最后落定的那两个字勉强可辨：卫所。

她把那张地图按在石桌上没有再动。卫所。驻军。蜀南境内不属于任何官册的卫所。

这座无名庄院、步疏林抄来的那条河边的路线、如今这幅地图上被萧长赢从他母妃旧物里翻出来的标记

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上面压着从三个不同方向过来的重量，压得纸面都起了一层毛糙的凸起

##谢云昭 你母妃的旧物你翻出来用了，她不问？

谢云昭抬眼看他。萧长赢把地图卷起来塞回竹筒里，把竹筒往她手里一放：

#萧长赢 问了。我说我拿去送给昭华郡主……她就没再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但翘完了又抿紧了，像在说一件本来可以轻飘飘带过去但他还是选择用最重的语气说了出来

#萧长赢 她说，既是送去给你，那便拿去1

谢云昭把竹筒攥在手心里，竹筒被她攥得温热了，像方才那盅雪梨羹喝完之后的余温沿着手指爬上来的路径。

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看着他：

##谢云昭 谢谢你……

三个字，说得比她平时说话轻了那么一点，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弦最细的那一根，声音还没完全响出来就被手指按住了。

萧长赢愣了一下，整张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红得那根翘起来的发尾都映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退了一步使劲挠了挠后脑勺：

#萧长赢 谢、谢什么谢……你吃早饭了没？

谢云昭看了看手里那只竹筒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根，说：

##谢云昭 雪梨羹……喝过了

萧长赢的耳根更红了：

#萧长赢 谁送来的！曹天圆？

他的语气像被抢了骨头的小狼崽子。

谢云昭没有接话，只是把竹筒收进袖中和他皇兄那只锦囊放在了一起，然后她朝厨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谢云昭 厨房还有粥。你吃不吃？

萧长赢站在原地纠结了两息，然后大步朝厨房走去。

谢云昭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框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露出的一截竹筒边沿和锦囊系绳的尾端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粗粝一个细腻，像两只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手同时搭在了同一道门框上。

她站在晨风里把袖口理了理，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一层细细的沙沙声。

她想着谢国公昨夜那句“你看看他伞偏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肩头湿了多少”

又想起曹天圆蹲在窗台下把青瓷盅捧得严严实实时被晨风吹凉的指尖，想起萧长赢把地图塞进她手里时指尖那道结了痂的细痕……

想起袖中那只暗青色锦囊里五颗粗粝的青玉原石隔着绸布硌着她的手腕。

她低头弯了一下嘴角，很短很轻，但确实弯了……像墙根底下一株被风压弯了许久的花终于被日头晒直了一根茎。

萧长赢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时正碰上打水回来的曹天圆

两个人同时站在院门处看见谢云昭坐在廊下，正把那只紫檀木匣子里泛黄的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晨光正好洒在她膝头，把她垂着的那一截脖颈照得雪白柔和

匣面那枝横斜的梅花被她的手指慢慢抚过，像一个被反复摩挲却始终没有打开过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