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和 春雪香
沈汐和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像是在试探着往一处没踩过的地方落第一脚
#沈汐和 此香以冬日梅瓣入霜雪淬过三遍再晒干磨粉,主出蜀南。
#沈汐和 调香的人把霜雪淬炼时的火候控得很稳,没有焦味……这一步极难,没练过十年以上的手做不到
步疏林的指尖在剑柄上扣紧了一瞬,然后她松开了。
她把那只手从剑柄上拿下来放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下压着桌面像要把什么东西按住。
她开口时嗓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没有了那股大喇喇的明亮,尾端带着一层细碎的毛边:
#步疏林 这是我娘调的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三只白瓷杯里正升起来的热气,那缕春雪香正沿着杯壁向上攀爬,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步疏林 她走之前留了一匣子香丸给我。我舍不得用,只在换季的时候拿出来熏一熏衣裳。
#步疏林 今日穿的这件外裳是随手拿的……拿了我娘走之前最后熏过的那件。
她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杯口那缕热气上,没有看任何人,像在对着那缕正散开的香气说话。
谢云昭从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步疏林从不说“舍不得”三个字,她翻墙蹭一身灰的时候不说,被卡在墙头上进退不得的时候不说,端着两碗杏仁酪翻了三道宫墙跑过来时也不说。
可此刻她坐在桌案对面低头看着那杯正泛着春雪香的茶,说了出来。
沈汐和没有急着接话。
她把手里那只白瓷杯轻轻搁回案上,把乌木匣子重新合上了,动作比方才更慢了一些,像在给那个被翻出来的旧匣子留出足够的时间重新合拢。
然后她开口说:
#沈汐和 你的衣裳上有春雪香,你自己身上没有
#沈汐和 你是用香丸熏了衣裳,但没有佩在贴身的地方……你也怕暴露身份吧
步疏林抬头看她。沈汐和顿了一下
步疏林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汐和,那双平日里总在笑或者正在准备笑的瞳孔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层往上翻涌
像深水底下的气泡终于浮到了水面被日光映出了形状。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因为沈汐和说的每一句话都掐在点子上,掐得她无从反驳。
#步疏林 我留着她那匣子香丸,每次熏衣裳的时候能在袖口闻到她的味道,就像她还……还在
她最后那两个字吞了一下,没有说完。
但谢云昭听见了那个未完成的尾音像一根被攥得太紧之后松开时留在掌心里的那道红痕。
她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茶往步疏林那边推了半寸
那杯茶还没凉透,春雪香的余温还缠在杯口
##谢云昭 你喝一口
##谢云昭 解毒用的
谢云昭说。步疏林低头看着那杯被推过来的茶,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时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极细的水汽,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把那口茶咽下去之后抬眼看了看沈汐和又看了看谢云昭,然后她笑了一下
和平时那种不太一样,更短更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之后荡开的那圈最细的涟漪。
#步疏林 你们俩
她说
#步疏林 一个会闻香一个会看人
#步疏林 本世子往后翻墙来的时候,提前在墙根底下烧一炉香告诉你们一声
谢云昭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春雪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点极淡的梅花的甜尾
她把杯子放回案上说:
##谢云昭 你那匣子香丸要是用完了,问她
她偏头看了沈汐和一眼。沈汐和正把乌木匣子里被翻乱的香格重新理整齐,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说:
#沈汐和 刚好此香多是女子使用,你用并不合适……我调可以帮你掩盖一些原本的味道,让人不会发现
她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杂务
#步疏林 多谢汐和妹妹
三个人在桌案旁又坐了一会儿。
三只白瓷杯里的热气越来越薄,春雪香的尾调在空气里散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隔着纱帘闻到的淡痕。
步疏林把那杯茶喝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步疏林 本世子回去把那座庄院的事儿好好想一遍,想明白了再来找你们
她说完跨出门去,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那根歪着的簪子还在发冠上歪着,被她一甩头晃得更歪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汐和把三只空杯收进水盆里洗了,水声细细地从她指间漏下来。
谢云昭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
她把洗好的杯子一只一只擦干放回柜中,然后转过来看着谢云昭说:
#沈汐和 她娘给她的那匣子香丸……罢了,我会调一些新的
谢云昭走出月洞门时暮色已经从屋檐的边角爬满了整面墙。
步疏林站过的那块青砖上落了一小片被踩碎的石榴花瓣,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她在想方才步疏林说“就像她还……还在”时那个被吞掉的尾音
那个尾音像一枚被攥在掌心里攥了太久的小石子,终于被摊开手掌放在桌面上让另外两个人看见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步疏林说“本世子往后翻墙来的时候提前烧一炉香”,那炉香大概会用她娘的方子。
这意味着以后谢国公府的墙根底下偶尔会飘起新调的香的味道……像一个人从两个方向同时被风送回这面墙根底下。
她走过石桥时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暮春草木将盛未盛的清涩气息。
她紧了紧袖口,里面那根青玉簪贴着碧玉珠子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三样从不同方向汇过来的东西终于被同一条袖管拢住了。
她知道三个人坐下来喝过一壶春雪香之后,那条路被又多一个人踩实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