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卷绷带从床上滑落,他没有捡。
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领口处一枚被洗得发白、线头微微翘起的纽扣。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
隔着衬衫和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掌心里跳动着,比平时快了一些,却比他自己以为的要稳定得多。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张海楼 你这里很烫。
张海薇说。
##张海薇 不是的……是你手太凉了
她把手掌按在他的心跳上,没有移开。
那些纹路在她掌心里缓慢地搏动着,温热的、像是正在沿着她的掌心流向他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那种暖意从她手掌与胸口相贴的地方渗进去,像水沿着干裂的河床缓缓流入更深处,填满了那些他以为没人会碰到的角落。
那些毒素已经在张海薇体内被消化吸收了,但张海楼根本不需要解毒。
他只是需要被确认自己也在名单里,没有被留在黑夜里独自渡河。
他低头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通过她掌心传来的触感,平稳而有力……
但那种平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是一颗被反复敲打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水磨开了一道裂缝。
#张海楼 海薇
他开口说了两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像是那两个字已经把他想说的全部带了出来,剩下的部分不需要再拼凑了。
张海薇没有收手。她只是站在那里,掌心贴着他的心口,那些纹路在安静地搏动着。
大约过了十几息,他把自己的手覆上来
覆在她手背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握着一件他不太确定能不能握住的、随时可能被风带走的东西。
他没有说自己需要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她覆在他心口的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捻子烧短了一截、灯光明暗地跳了一下,才开口说了一句:
#张海楼 这样可以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心口上微微弯了弯,像是在那个位置轻轻地落下了一枚别人看不见的印。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缩回去。
那天晚上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没有关紧。
张海楼在她的手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整个人从脖颈到耳廓红了一整片,像是被人用温热的笔尖蘸了一层薄薄的红釉,从耳垂一路烧到了锁骨。
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大,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接一件他不敢确认是否属于自己的东西,害怕太紧了会捏碎,又害怕太松了会滑落。
#张海楼 你明天还来吗?
他问。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张海薇 如果你需要的话。
#张海楼 需要
张海侠在走廊拐角站了片刻。他没有靠近那扇半掩的门,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已经褪去了大半的纹路映成一幅正在退潮的地图。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听了一会儿门里隐约传出的动静,然后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经过走廊窗台的时候他看到那碗粥已经不见了,窗台上只剩一张空纸条被风吹到了角落,他弯腰捡起来,对折好,放在窗台上用一只杯子压住了。
他不知道海楼能不能睡得着。但他能睡着。那些纹路正在退,他在缓慢地变回他自己。
而海薇就在走廊尽头的某扇门后面。她明天还会来的。她说了会来,那就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