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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良陈美锦:望春辞

厦门港的晨光里,张海薇踩上码头的第一级台阶时,脚底传来久违的踏实感。

她回头看白珠……那个穿黑色短衫的女人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一手扶着腰间的刀柄

她的目光正在不动声色地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群,像一个习惯了在任何落脚点上先确认出口在哪里的旅人。

她们沿着码头往市区方向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穿过两层晾满衣裳的骑楼

穿过一座香火缭绕的小庙,穿过了几道巷弄里早起的水声和油锅的滋滋响,最后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

门上没有挂牌子,但只要在这个港口待过半年以上的人,都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

张海薇抬手敲了三下,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警觉的脸。

门缝开大了一些,然后整扇门被猛地拉开了,一个人从门里跨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张海楼的手掌心很烫,烫到她被攥住的那一瞬微微缩了一下。

他攥着她的手腕没有说话,但用力极大,像是需要用这种力量来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他的眼圈底下有很重的青色,下巴上冒着胡茬,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好几个夜晚都没怎么合眼。

他看了她好几息,才松开她的手腕,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器:

#张海楼 你回来了。

##张海薇 回来了……抱歉啊

张海薇说。

张海侠从门里走出来。他走得比张海楼慢一些,怀里没有那只布袋了,大约是好好放在某处了。

他看到张海薇站在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她片刻

目光从她散落的头发移到她赤着的双脚上,又移到她沾满沙土和枯叶的深蓝色衣裳上,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确认她的指尖是热的……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张海侠 进去说。

张海侠侧身让开了门口。

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的时候,白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张海薇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招了招手。

白珠犹豫了一瞬,还是跨过了门槛,在靠近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就走。

张海楼倒了三杯茶。他把茶杯推到张海薇面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怕碰碎什么。然后他坐下来,开口说了一段话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把该说的话说完:

#张海侠 师父前天晚上出发了。莫云高的副官陆俊祥在漳州有一处据点,师父查到了他的行踪……

#张海侠 她一个人去的。她说这是唯一能接近莫云高核心的机会

#张海侠 陆俊祥负责南安号上黄昏草的调配,抓住了他就能逼问出主基地的位置。

##张海薇 她没说她要做什么?

张海薇问。

#张海侠 她说她不会硬拼。

张海侠接过了话头,声音比张海楼低一些,也更稳一些

白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张海薇注意到了。

她侧过头看了白珠一眼,白珠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张海薇 你姐姐叫白玉是吗?

张海薇忽然问。

白珠猛地抬头看她,手指攥得更紧了。

#白珠 ……你怎么知道?

##张海薇 在岛上你提过……你太紧张了

张海薇说

##张海薇 他说'你姐姐还在等你去见她'

##张海薇 如果你姐姐真的在陆俊祥手里,那么师父说的那个'软肋',未必是指陆俊祥自己的

屋子里安静了两息。张海楼和张海侠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张海薇看到了。张海楼重新开口:

#张海楼 白珠想见她姐姐?

张海薇点了点头:

##张海薇 她想。来厦门之前,我问过她姐姐的事。

她转向白珠

##张海薇 你想见她,对吗?

白珠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白珠 三年。我三年没有见过她了。莫云高的人说她被关在漳州附近,但我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

#白珠 每次他们说'你可以见她了',总会有新的任务冒出来,然后他们说'等你完成这个任务',下一句又是'下个任务'。

张海侠看着她,目光平静,但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张海侠 如果你姐姐在陆俊祥手里……师父今晚会去见他。

白珠猛地站起来。

#白珠 带我去,拜托了

张海楼看了张海薇一眼。

#张海楼 她……

##张海薇 我去。

张海薇说

##张海薇 我陪她去。

漳州那间宅子藏在一条半废弃的旧街尽头。

白墙黑瓦,门楣上漆着褪色的门神像,看起来像一座普通的闽南老宅。

但如果仔细看,会看到墙角有几道不明显的电线一直延伸到门框上方的阴影里,门环上还残留着一点不该出现在铜器上的暗红色油渍。

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街巷里没有行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就安静下去了。

白珠贴着墙根绕到宅子侧面,从一处矮墙翻进院子里,落地无声。

张海薇跟在她身后,翻墙的动作不算利落,但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们蹲在后院的花坛阴影里,透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往里看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坐着的男人,三四十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面容瘦削,下颌有一道很浅的疤,正是陆俊祥。

另一个是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军装,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像是纸上的素描。

白珠在看到那个侧脸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攥着花坛边缘的石沿,指节泛白,呼吸猛地变得又短又急

张海薇把手按在了她的后背上,不重,但足以让她感觉到有人在那里。

窗内,陆俊祥端着一杯茶,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

白玉,你妹妹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不该瞒你。但你迟早要知道,早说比晚说好。

白玉的声音很轻,像是隔了一层水面传上来的:

#白玉 她怎么了?

她死了。

陆俊祥把茶杯放在桌上

在南安号上,有人动了手。她被人杀了

白玉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没有动过的茶水上,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依然很轻,那种轻不是平静的轻,是一种被压得很用力之后只剩下表层的轻:

#白玉 谁杀的?

南部档案馆的人。一个叫张海琪的。

白玉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是一株植物被风吹弯了之后正在一点点地重新直起来,但那种直不太对

太硬了,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断了,只是外面那一层壳还在撑着形状。

她转过身,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变了。从那种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冰层下面水开始流动的声音。

#白玉 她在哪里?

今晚会来

陆俊祥说

我已经让人传了消息出去……你在这里,她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