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

底舱的冷浸透了她的骨头。

张海薇沿着铁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时候，脚底还在发麻

那种麻不是踩久了硬地板的那种钝麻，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脚心钻进了血管里

和那些黑色纹路的热交织在一起，冷热交替地搏动着。

她扶着墙壁走过二层走廊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侍者推着餐车从拐角转过来，她侧身让进阴影里，等他过去了才继续走。

三等舱在甲板最下层，走廊比上面的要窄得多，天花板也更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浊，和底舱那种甜腻的腐烂气息截然不同，但同样让人喘不上气。

走廊两侧的舱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扇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声。

她走过一扇半开的门时听到里面有人在咳嗽，干哑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那种咳嗽，一声接一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倒水，只有咳嗽声在狭小的舱室里来回撞着。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靠墙坐着，头低垂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走廊里的灯坏了，只有尽头一盏还亮着，光线到了这个位置已经暗得只剩一层灰蒙蒙的轮廓。

但张海薇认出了那个轮廓……肩膀的宽度，坐姿的习惯，手指搭在膝盖上时微微蜷着的方式。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张海侠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差，差到张海薇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灰白色的，嘴唇干裂，额角有一道已经干涸了的暗红色伤口，像是被什么钝器擦过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亮到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

他看到张海薇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几息的工夫，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干燥的沙地上拖过一块石头：

#张海侠 ……你怎么在这里？

##张海薇 来找你们

张海薇说。她伸手碰了一下他额角那道伤口，指尖在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张海薇 谁弄的？

#张海侠 不重要

他把她的手轻轻挡开了，动作很轻，不像是拒绝，更像是不想让她碰到那些脏东西

#张海侠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海薇 沿着底舱上来的

张海薇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墙壁，和他并肩坐着。

墙壁是冰凉的，贴着后背的时候那股冷意又涌上来了，和底舱里一模一样的冷，只是淡了一些

##张海薇 底下有东西

##张海薇 要么是活了，它认识我……要么是黄昏草

张海侠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张海侠 你看到了什么？

张海薇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灰白色的人形

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开口说话时那种干涩的、像是等了很多年的声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碰到她手腕时涌进她脑子里的那幅画面

张起灵站在燃烧的船上，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张海薇 它说等了我很久……这太奇怪了

##张海薇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是真的

张海侠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的那只手

掌心里攥着一截断了的铁链，不知道是从哪里掰下来的，边缘磨得很利，像是一把临时做成的武器。他的手指在铁链上慢慢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海侠 你不该下来，这艘船不对。从上船开始就不对。

##张海薇 哪里不对？

#张海侠 人

张海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上

张海薇看着他

##张海薇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张海楼？

#张海侠 没有，我也一直在找他

张海侠说

#张海侠 但我查到张瑞朴了的名册

#张海侠 他让海楼在这艘船上，在头等舱当他的替死鬼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张海侠 这艘船是陷阱。所有上船查黄昏草的人，都会死在这里

三等舱的走廊里安静了几息。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但很快就远去了，消失在某个拐角后面。

张海薇靠着墙壁坐着，能感觉到身旁张海侠的呼吸

比平时浅一些、快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压着，压得很紧，但他不说。

##张海薇 你中毒了

张海薇说。不是问句。

张海侠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张海侠 ……一点点，不用担心，先找到海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