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张海薇在书房找到了张海琪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另一只空杯子倒满了茶,放在对面的茶几上。
#张海琪 坐吧
张海薇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茶。茶水是温的,不烫嘴,像是提前晾好了正好等在那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暮色从橙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墨蓝,槟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张海琪把茶杯放下,看着张海薇,开口说了一句:
#张海琪 你早就知道了?
##张海薇 昨天看到的
张海薇说
##张海薇 你摘面具的时候
##张海薇 你不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吗?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张海琪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目光从张海薇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
#张海琪 我以为能瞒久一点
她盯着少女的面容,声音中带了一丝调侃
#张海琪 但你比我想象的要细心……所以我只能承认喽
##张海薇 那你为什么要假扮董小姐?
#张海琪 因为南安号上的事情,南部档案馆出事了……我需要查出那个卧底
#张海琪 你觉得那个卧底是谁呢?
##张海薇 你是不是有怀疑的人了?
#张海琪 张海楼……他的性子让我很担心
##张海薇 那还真不是他,在盘花海礁的时候他差点自报家门……可是我明明拦住他了
#张海琪 我也只是担心,并没有肯定是他……好歹也是我带大的孩子呢
张海琪说着,目光留最后一丝怀念与忧伤……死去的那么多探员,都是她养大的孩子啊
#张海琪 张瑞朴盯着我,莫云高的人也盯着我
#张海琪 我不能用自己这张脸上船,也不能用南部档案馆的名义
张海薇沉默了一会儿
##张海薇 你一直在看着我们?
#张海琪 从盘花海礁之后就在看,我还要谢谢你治好了海侠的腿
张海琪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张海琪 海楼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张海琪 你在峇来岛那间破庙里躺了多久,我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张海琪 等你自己醒过来,等你决定要不要跟我们走
##张海薇 是吗?那天我可没有看到你
她顿了一下,略过了这个话题
#张海琪 但你选了
##张海薇 你怎么知道我会选?
#张海琪 因为你是张起灵的姐姐
张海琪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确定了的事
#张海琪 张家的人,没有哪个是会留在原地不动的
张海薇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
##张海薇 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弟弟是谁?
张海薇呼吸一滞,一直以来她只能知道自己有一个弟弟……现在却是听到了他的名字
#张海琪 知道
张海琪看着她
#张海琪 你手腕上那些纹路,血引石的反应,你掌心里那道疤
#张海琪 我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确定了
#张海琪 你是张家的核心血脉,是张起灵的双生姐姐。你失踪了十七年
##张海薇 张起灵……他是谁?
#张海琪 他是张家的族长,17年前我见过他……那个时候你还在他的身边
十七年。张海薇把这个数字放在心里量了量,发现它太长了,长到她够不到任何一头。
她不记得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消失的,不记得那些纹路和疤痕是怎么来的。
但张海琪记得……或者至少,记得一部分。
##张海薇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海薇问。
#张海琪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不想对你这么残忍
张海琪说,语气依然平静
#张海琪 而且告诉你之后,你就不能回头了
#张海琪 张家的事情、莫云高的事情、南安号的事情,全部压在你肩上。
#张海琪 你那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想起来,我怎么跟你说?
张海薇把茶杯放下,手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感受那点温度透过瓷器渗进掌纹里。
她看着对面那个坐在暮色里的女人……张海楼和张海侠叫她师父,但她不叫。
她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太久了,久到她忘记了该怎么称呼一个记得她小时候的人。
##张海薇 你以前
张海薇开口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张海薇 是不是给我缝过一件衣裳?
张海琪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像是一首哼了很久的歌在某个熟悉的音符上忽然顿了一拍。
她垂下目光看着杯里的茶汤,茶水已经凉了,浮面上漂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张海薇 很小一件,袖口上绣了一朵花。我前几天梦到的。
##张海薇 你坐在灯下缝,缝得很慢,像是怕针脚扎到我
张海薇说到这句话时不由得勾了勾唇角,似是想到了很开心的事
张海琪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入深蓝,久到对面楼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张海琪 那件衣裳,你穿了不到三天就弄丢了
#张海琪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那个时候你失去记忆了,傻傻的,弄丢了也正常
她没有说“我缝的”,也没有说“你记得”。但她说了那句话
那件衣裳丢了
三天。一个记得一件衣裳丢了几天的人,那件衣裳大约是她亲手做的。
张海薇伸手碰了一下张海琪搁在茶几上的手背。张海琪的手凉凉的,像是握了太久凉掉的茶杯。
张海薇没有松开,两只手叠在一起,隔着那张茶几,像两片被风吹到同一个角落的叶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不是“师父”,但也不是“陌生人”。
她们之间隔了十七年,隔了那些她记不清的记忆,隔了那些张海琪看着却说不出口的话。
但此刻,在海上的暮色里,在一杯凉掉的茶旁边,那些东西好像暂时不那么重要了。
她只是握着一个记得她小时候的人的手,而这个人的手凉凉的,却一直没有抽回去。
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张海薇没有松开她的手,张海琪也没有松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