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董灼华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
张海薇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听到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董灼华从她门口经过,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像是樟木混着旧纸张的味道。
她在那个气味里慢慢闭上眼睛。恍惚间她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一个穿墨蓝色旗袍的女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很小的衣裳。
那画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知道那是真的。那曾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董灼华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她看着客房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凉茶泼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人皮面具的接缝在某个角度隐约可见,但她的眼睛是真实的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松动了一角的东西。
张海薇在客房睡着了,而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夜晚,有人曾经为她缝过一件很小很小的衣裳。
那个人也穿旗袍,也坐在灯下。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又或者……她一直都在。
是日夜,张海薇在南安号书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她不是故意来偷看的,只是路过的时候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太亮了,亮到她在走廊尽头就看到了那道暖黄色的长条印在地板上。
她的脚步自己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她,不是手,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她胸口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站在门边,透过那条极细的门缝往里看。
董灼华正背对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察觉到有人来了,她的肩膀微微侧着,一只手抬在脸侧
手指捏着那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具的边缘,正一点一点地把它从脸上揭下来。
动作很慢,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了,慢到每一步都有被排练过的余裕。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照亮了她指尖的每一个动作,也照亮了面具底下逐渐露出来的那张脸。
张海薇的手指攥住了门框。
那张脸……她见过。
##张海薇 张海琪……
##张海薇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难怪海楼的计划那么方便
在南部档案馆,在张海楼偶尔提起“师父”二字时那种略带敬畏的语气里,在张海侠卧床养伤期间每天清晨出现在门口的那道墨绿色的背影里。
她见过这张脸,只是从来没有把“董灼华”和那张脸连在一起。
面具被完整地揭下来,搁在桌面上。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和“董小姐”那张温婉精致的面孔比起来,这张脸更锋利,像一把用久了但从未钝过的刀。
张海薇站在门外,松开了攥着门框的手指。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退后了半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慢慢吐出一口气。
很多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张海琪第一天见面时说的那些话“你这双手以前握过刀”“你忘了的事你的身体还记得”那时候她觉得太准了,准到不像是陌生人能说出来的。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准,那是认识
一个认识她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从哪里来。
董小姐端着茶杯的姿势、走路的习惯、说“胡闹”两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
那些零碎的片段像一根线头被慢慢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清晰。
她想起在南部档案馆养伤的那些日子,每天清晨门口那道墨绿色的身影站了几息又离开
每次都有人把刚熬好的粥放在她门口,碗底还垫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怕烫到手。
她那时候以为那是张海楼做的,后来以为那是张海侠吩咐的。现在她知道那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