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的恢复速度慢了下来。
没有那碗淡红色的水之后,他的知觉没有再退回去,但增长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之前每天都能感觉到新的进步,今天脚踝多了一些知觉,明天膝盖能多弯一点,但那几天里他似乎停在了某个高度上
能站,能扶着墙挪一两步,但再多就没有了。
张海楼每次看到他站在床边扶着墙壁、膝盖微微发颤的样子,都想去把张海薇叫过来,但他没有。
他看得出来张海侠已经决定了什么,他不想去动摇那个决定。
张海薇也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但她每次路过张海侠房间门口的时候,都会透过半开的门缝看一眼里面的情况。
有时候他在试着走路,有时候他靠在床头休息,有时候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停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往下沉。
那天傍晚,张海侠又在试着站起来。
张海楼不在房里,大约是去厨房了。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撑着床沿,把身体一点一点地立起来,膝盖微微弯着,脚掌压在地面上。
他站住了,手从床沿上松开,悬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棵刚刚被扶正的小树,没有倒,但根部还不稳。
张海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没有敲门,大约是路过时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动作,下意识就推开了。
张海侠听到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腿上的力气因为这一个分神忽然散了一瞬,膝盖猛地一弯,身体朝旁边歪了过去。
张海薇冲上去了。
她没来得及想什么,只是伸手接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整个人抵在他身前,把自己当成一道临时搭起来的墙。
他的重量压过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脚后跟抵着桌腿,膝盖弯着,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但还没有断的竹条。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近到他那片泛红的耳廓又出现了,这次比上次更红,像是火烧过的铁慢慢冷却到一半的色泽。
#张海侠 你……
张海侠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来,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张海侠 你松手,我自己能站住。
##张海薇 你刚才差点摔了。
张海薇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坚持。
#张海侠 那是意外。
##张海薇 那这个也是意外。
她说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撑着他后背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在绷着
不完全是紧张的绷,还有另一种她说不清的绷。
张海侠没有再挣扎。
他站得不太稳,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张开,垂在身侧。
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一次都要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的呼吸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薄荷又不像薄荷的气味,近到她能看到他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好的一件事。
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沿上抬了起来,碰到了他的指尖。
碰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上的那些黑色纹路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像要冲破什么的跳动,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的震颤。
她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自己的指尖传出去,顺着两个人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淌过去,像水沿着一条很细很细的沟渠缓缓流动。
张海侠也感觉到了。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被她的指尖碰到的地方,忽然变得很暖
暖到他脊椎深处那些正在缓慢修复的神经末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那种模糊的、隔了一层厚棉花的知觉忽然清晰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触碰在一起的手指。
她的指尖凉凉的,但那种凉意正在被一股逐渐升高的温度取代,温热的、缓慢的、像是一团被捂着的火在慢慢透出来。
##张海薇 你感觉到了?
张海薇问。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海侠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蜷,是一种回应。他把自己的指尖稍微靠近了一些,让两个人的皮肤接触面变大了一点点
那种暖意也相应地传得更快了一些,像是一条小溪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道。
张海薇看着他的手,看着两个人触碰在一起的指尖,心里那个一直模模糊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了。
她的血能治他,是因为她的血里带着某种东西
她的身体里全是“药”,不只是血里,整个人都是。那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血呢?血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她整个人都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张海侠也正在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
##张海薇 我要试一个东西
她说。声音很稳,稳到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
#张海侠 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张海侠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也没动。
她的嘴唇是干的,带着一点刚才喝过水的凉意,贴在他的嘴唇上,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她离开了,鼻尖还挨着他的鼻尖,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流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张海侠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像是一道正在反复开关的闸门。
他的手指在她松开的那一瞬间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重,但攥得很牢,像是怕她会退得更远。
#张海侠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张海薇 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张海薇说。她的嘴唇还离他很近,近到她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的呼吸都落在他嘴唇上
##张海薇 我碰到你的时候,那种暖意。不只是血里有那种东西,我整个人都有
#张海侠 你……
##张海薇 你让我自己试
张海侠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脚尖还微微踮着,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比放血那几天要好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整个人还是那种薄薄的、像是很容易就会被风吹散的样子,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攥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压碎什么东西。两个人就那样额头抵着额头站了一会儿,呼吸交织在一起,谁也没有动。
窗外槟城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橙红色的余晖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两个人相触的手指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呼吸里、落在那些还没有说出口但已经开始流动的某种东西上面。
##张海薇 我明天再试
张海薇轻声说
##张海薇 明天你还会试站起来的对吧?
#张海侠 会的
##张海薇 那我明天再来
她说着,退后了一小步,指尖从他手里滑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一根很细很细的丝线被扯断了一下,那种暖意从连接处慢慢散开
但没有消失,只是退回到了各自的皮肤底下。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海薇 你今天的膝盖比昨天好些了
#张海侠 ……嗯。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海侠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她攥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像是被什么包裹过的触感。
他把它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那种感觉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重新尝试着把脚掌压平在地面上,膝盖微微弯曲,感受那些暖意在脊椎深处缓慢流淌的路径。
那些路径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像是一条被重新画出来的地图,墨迹还没干透,但路线已经看得清了。
窗外的暮色沉入深蓝,槟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蔓延到远处,像一条慢慢被点燃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