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是被一阵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不是那种蒙蒙亮的亮,而是日头爬上了屋檐、阳光铺满了半个房间的那种亮。
他靠在椅背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一道,动一下都咔咔响。
椅子上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但昨晚他实在不想离那间屋子太远,也不想离她太远。
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
张海侠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被子叠得不算整齐,棱角没有对齐,边角还翘着一截,像是叠被子的人还不太习惯做这件事,又或者手还在抖,使不上力气。
但确实是叠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枕头摆在被子上面,连床单都被抻平了,一道褶子都没有。
#张海侠 她人呢?
张海侠站起来,推门出去。
后院不大,一方小小的天井,中间种着一棵不怎么精神的芭蕉树,叶子耷拉着,像是也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不好意思挺直腰杆。
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亮。张海薇就蹲在水井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擦井沿上的青苔。
她换了一身衣裳
是张海琪昨晚留在厢房里的那套,藕荷色的衫裙,料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干净柔软,穿在她身上像一件刚做好的新衣服被风吹旧了。
她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被晨光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张海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她擦青苔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她的手还在抖,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能握得住东西了。
湿布擦过井沿,带走一层绿色的苔衣,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些花纹,年头太久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了。
她没有注意到他在看。
张海侠想了想,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还温着粥,大约是张海琪走之前熬好的。他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看到锅盖边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张海琪 照顾好她
是张海琪的字,笔画硬朗,棱角分明,和她这个人一样,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张海侠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盛了粥,又从坛子里夹了两块腐乳、一碟腌萝卜,一并放在托盘上端了过去。
他到后院的时候,张海薇已经不擦井沿了,正蹲在芭蕉树旁边,伸手够树上一片发黄的叶子、够了几次没够着,手指在叶片边缘蹭来蹭去,像一只想扑蝴蝶又扑不到的小猫,笨拙得有些可爱。
张海侠把托盘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碗筷摆好,然后站在桌边,说了一句:
#张海侠 先吃饭
张海薇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波动
不是冷漠,而是她已经认出了这个人,不需要再像昨晚那样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石桌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粥是温的,不烫嘴。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小块腐乳,咬了一点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腐乳的味道冲,第一次吃的人大约不太习惯。
但她没有吐出来,而是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小块,像是想再确认一下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张海侠坐在对面,没有吃。他端着碗看着她吃,目光平静,像一个陪孩子吃饭的家长
自己吃不吃不要紧,先紧着她吃。
张海薇喝了两三口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很细微的、不太确定的东西。
##张海薇 你……不饿吗?还有那个人,他不吃饭吗?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晚好多了,至少不再是那种砂纸磨木头的质感了。
张海侠微微一愣。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因为她主动开口了
这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之前她回应张海楼的时候多是点头摇头,偶尔蹦出一个两个字,像是一个人在荒岛上待久了,已经不太习惯用语言跟人交流了。
但现在她主动问了,问的还是“你饿不饿”这种话。
#张海侠 等你吃完我们再吃。
张海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张海侠注意到,她喝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大约是想着快点喝完,好让他也吃上。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底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角,涟漪不大,但确实存在。
吃完早饭,张海侠收了碗筷去厨房洗,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院子里站着,面朝着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张海侠 师父出门了
张海薇转过身,看着他。
#张海侠 有案子要查
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张海侠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了,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她过几天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