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外面的香客终于排完了队,负责撞钟的小和尚朝她们喊了一声

两位施主,可以撞了
楚朝摇了摇头,拉着萧令仪往外走,走到钟楼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目光越过萧令仪的肩膀,落在那口大钟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萧令仪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身的那一瞬间,那口大钟被下一个撞钟的香客狠狠推了一下
钟槌撞在钟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悠长的、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轰鸣。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一整座山在震动,大到像天塌了一角,大到楚朝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她的头猛地转回去,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那口钟。
钟还在晃,钟槌还在摆,钟声还在空气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越散越远,越散越淡,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楚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她度过的那些漫长岁月里看见的、从窗棂里漏进来的月光。
她听见了钟声,但她听见的不仅仅是钟声
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听到的声音
一个在她上辈子的最后时刻、在白绫勒紧喉咙的时候、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的那一刹那
从她自己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带着哭腔和杀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的那个字
#楚朝 我恨你
这个意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脑子。
不是慢慢打开的,不是一点一点浮现的,是劈开的,一刀劈下来,从头顶劈到脚底,把她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上辈子的楚朝,那个绝望的、被欺骗的、满门抄斩的、死不瞑目的楚朝
一半是这辈子的楚朝,二十二岁的、还没有嫁人的、还没有被骗的、还有机会翻盘的楚朝
她站在那里,钟声还在响,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的太阳穴上,砸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砸得她不得不伸手扶住了门框。
##萧令仪 楚姐姐?
萧令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萧令仪 你怎么了?
她蹲下来,平视着楚朝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瞳孔的焦点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萧令仪觉得她看见的已经不是这口钟、这个寺庙、这天下午的阳光了,而是别的什么,一些她自己看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着的东西。
楚朝慢慢跪了下去
慢慢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一样,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最后双膝落在了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口钟,那口还在微微晃动的、古铜色的、表面刻满了经文的大钟。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萧令仪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一句重复的、像念经一样的话:
#楚朝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萧令仪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楚朝的手背上轻轻拍着,那拍打的节奏不急不慢
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的拍子,一下,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楚朝 楚姐姐,你想起什么了?
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楚朝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那口钟上移开,落在了萧令仪的脸上
落在她那双含着担忧又藏着试探的眼睛上,落在那双因为蹲下来而被裙摆遮住了一半的、绣着兰草的鞋尖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萧令仪觉得自己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她数了一遍。
然后楚朝伸出手,慢慢地、像第一次学习用手一样笨拙地,握住了萧令仪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冰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那握的力度很大,大到萧令仪的指节被她攥得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