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放下轿帘,靠回座上,把那本夹着干花的志怪小说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夹花的那一页。
那朵淡紫色的野花已经干透了,薄得像一片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几息,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萧令仪 春草,回去之后把我那个空了的白瓷小瓶找出来
#春草 郡主是要插花?
春草在外面问。
##萧令仪 嗯
萧令仪把那本书合上,塞回袖子里,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萧令仪 插一朵干的。
车队在世子府门口停了下来。
萧令仪扶着春草的手下了马车,踩在自家门前的青石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着初秋微凉的空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像是在欢迎她回家。她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楚朝的声音:
#楚朝 令仪
萧令仪回过头,看见楚朝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傅九正替她从车上搬一个包袱,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
楚朝朝她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不太自然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但最后还是说了:
#楚朝 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改日我请你喝茶。
萧令仪歪了歪头,目光从楚朝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正低头整理包袱的身影上,又移回来,笑了一下
##萧令仪 好啊,楚姐姐请的茶,我一定到。
她转身走进世子府的大门,裙摆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一下,留下一道月白色的弧线。
傅九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楚朝的肩膀,落在那个消失在门内的背影上,停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包袱。
他不知道的是,萧令仪跨过门槛之后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萧令仪 傅九,你还是老样子
春草问她说了什么,她说
##萧令仪 没什么,风大,迷了眼
可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桂花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像一群竖起耳朵偷听的、沉默的观众。
楚都到了。萧珣的婚期定在入秋之后,楚朝住进了楚园,傅九作为她的护卫,住了驿站
车队在楚园门口停了下来。
楚园是朝廷赐给卫将军楚岑的宅邸,虽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府第阔绰,但胜在地段好、院子敞亮
楚岑虽然常年在云中郡驻守,楚园里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但院子里收拾得齐整妥帖,连门前的石阶都洗得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一点主人不在家的荒凉。
楚朝下了马车,站在自家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里有几分回家的踏实,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恍惚
萧令仪也下了马车,站在楚园门口打量着这座宅邸,心里想着“楚姐姐住在这里倒是不错,离世子府也不算远”
然后转头去看萧珣,发现她哥哥正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体贴又不过分殷勤的语气对楚朝说
#萧珣 阿朝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息,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保持了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他急着把人往家里领,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对未婚妻冷淡。
萧令仪在心里给她哥哥的这场表演打了个九分!扣掉的那一分是因为她觉得萧珣说“改日”的时候语气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快到她这种对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人才听得出来,那一点点急切暴露了他对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超过了“寻常”的标准。
傅九站在楚朝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楚朝的包袱
他的目光从楚园的门楣上扫过,又落在街道对面的屋檐上,最后停在了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
他的职责是观察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安全隐患,这是他作为护卫的本能,与私心无关。
但他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停留的时间比其他方向多了那么一瞬,因为那个方向再往前走过两条街,就是世子府。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像一个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小孩,心虚地把视线藏进了自己的鞋尖里。
楚朝转身对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楚朝 傅九,你先去驿站安顿吧,这里有管家安排就行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做主子的语气。
傅九应了一声“是”,将包袱交给了楚园的管家,然后退后两步,转身走向拴在街边的马。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但在翻身上马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车队后面扫了一眼
萧令仪正站在楚园门前的石阶上跟春草说着什么,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发白,嘴角带着一丝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是在听春草说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傅九把那一眼的内容刻进了脑子里,然后勒转马头,策马往驿馆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