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影宗后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化不开。
易文君站在草地上,裙摆上沾着草汁和泥土,头发散了大半,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那棵老槐树,伸手去够那根最低的树枝。
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又跳了一下,裙摆在半空中飞扬起来,像一面鹅黄色的、写满了“自由”二字的旗帜。
百里汐妘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块桂花糖的油纸,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女,觉得她好高、好亮、好耀眼……
像一束从天上落下来的光,照在哪里,哪里就亮了。
那束光后来灭了。
不是一下子灭的。影宗宗主易卜只有一个女儿,可作为女儿易文君却是一枚被精雕细琢了多年的棋子
她的容貌、她的才情、她的气质,都是为了在某一天被安放在某个男人身边而培养的。
她不需要有梦想,不需要有剑,不需要有一张被风吹乱了头发还不在乎的脸。
她需要的是规矩、仪态、以及一张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的、完美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面具。
#易文君 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景玉王
#易文君 我想云哥了……
#易文君 他说过的,长大以后就和我一起行侠仗义……
十三岁的易文君蹲在影宗后花园的那棵老槐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易文君 我希望云哥带我走……但是我不想他出事
#易文君 汐妘,我想让人带我离开……我是不是很自私?
##百里汐妘 我可以带你走!我带你离开!
#易文君 不行,我不想害你……听话汐妘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哭了。
那是百里汐妘第一次看到易文君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怕被人听见的哭,而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把那棵老槐树下的泥土都打湿了一小片。
她哭完之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是完美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但它不是笑。
它只是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和笑没有任何关系。
那束光就是在那一天灭的。
不是被人吹灭的,是易文君自己掐灭的。
她把自己摁进了那个为她量身定做的模具里,把那些不该有的棱角磨平
把那些不该有的光芒藏起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任何人见了都会说“真美”但没有人会说“真耀眼”的、精致而易碎的人偶。
百里汐妘躺在苏昌河的院子里,躺在干桂花的甜香和皂角的清苦气味里,想着这些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
易文君说出那句话时还没与叶鼎之重逢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着耳朵。
她没有去擦,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让那片凉意更深一些。
易文君说“我以后要当一代侠女”。
易文君说“我想去雪月城”
易文君说“你长大了跟我一起去,我罩着你”。
她一样都没有做到。
她被关在这座灰白色的、沉默的、像巨大牢笼一样的宫殿里
日复一日地等着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幅褪了色的画、一杯凉透了的茶、一把断了弦的琴。
她不敢对萧羽太好,因为她怕自己忘了过去的一切。
她不敢对叶安世太好,因为她见不到他。
她对两个孩子都欠着,这份亏欠像一根绳子,两头都系在她身上,她往哪边跑都会被拽回来,跑不了,也解不开。
百里汐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月光照亮的房梁,房梁上的木纹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这一头流向那一头。
她想,如果当年影宗没有把易文君当作棋子,如果她没有嫁给景玉王
如果她还是那个坐在树杈上、嘴里嚼着桂花糖、笑着说“我罩着你”的少女……
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南海,也许在北疆,也许在雪月城的屋顶上喝醉了酒,枕着瓦片看星星,嘴里还在嚼着桂花糖。
她不会知道“归赗”的“赗”字该怎么读,不会知道《春秋》从哪一页开始背,不会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拉弓射箭会把箭射到隔壁院子里。
但她会知道鲸鱼跃出海面的时候,尾巴拍打水花的声音有多大
会知道北疆的雪落在掌心里,是像盐一样细还是像鹅毛一样轻
会知道在雪月城的屋顶上喝醉之后,是应该哭还是应该笑。

易文君对百里汐妘很重要,她是汐妘认识的第一个同龄少女

她让汐妘懂得了何为“自由”以及人生在世的追求是什么……汐妘去雪月城拜师也好,想去南海也罢,都是爱了易文君的影响

她也让汐妘知道了什么是爱情……她们是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