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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问

良陈美锦:望春辞

苏昌河说出那句“知道了”的时候,百里汐妘正站在正屋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只已经被喝空了的汤碗,碗底还粘着几颗红枣皮,粘在瓷白的釉面上,像几片小小的、褪了色的花瓣。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谢谢”,或者“你别去了”,或者“你知不知道跟我去天启意味着什么”

但这些话都在喉咙里堵着,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稠得搅不动,也倒不出来。

她刚才说

##百里汐妘 我不是你那些需要你护着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是百里汐妘,我手里的海棠碎能杀人,也能救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义愤填膺,甚至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个字的读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披着那件他看惯了的月白色外衫,头发散着,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还没睡醒的姑娘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凿子刻在石头上的,风吹不掉,雨打不化。

他说不出话来,想说的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先挑哪一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散开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着,有几缕落在肩头,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转身走的,红色的斗篷在月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消失在夜色里,带走了他所有的念想。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他见到了。

在暗河的山道上,暮色四合,她一步一步地从山下走上来,穿着一件白衣,像一朵从山脚开到山顶的海棠花。他认出了她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她?她的眉眼、她的身量、她走路时微微昂着下巴的姿态,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可百里汐妘不记得他了……

她歪着头打量他,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路人。

他没有说“你还记得我吗”,没有说“三年前你救过我”,没有说“我找了你三年”。

他只是伸出手,笑着说了一句“巧了,我也在找至阳之物”。

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不让她知道他是谁。不是因为不想被她记住,而是因为他配不上被她记住。

三年前的苏昌河是一个浑身是伤的、被人追杀到绝路的“送葬师”

三年后的苏昌河是暗河的大家长,手上有血,身上有债,心里的那些阴暗念头比暗河总舵的密道还要曲折。

他不能让三年前那个在雪夜里救了他的姑娘,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可他没做到。不是因为他忍不住说了,而是因为……她梦到了。

她在梦里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雪夜,看到了那个靠在树根下的黑衣少年,醒来之后盯着房梁想了很久,然后推开门,问他

三年前的冬天,你是不是在乾东城待过

他没有否认。在那一刻,他看到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芒,他忽然就不忍心了。

她记起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但那些碎片已经足够让她把这些天来他的所有行为串成一条线

粥、灯、香囊,每一次刻意的靠近,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关心,每一条被他用内力催着往前走的阎魔掌红线。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在等。等他亲口说。

可苏昌河还是没有说。

在断崖上,在她说出“你要是死了,我连你到底是真快死了还是在骗我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说。

他只是把那只绣了三年才绣好的香囊塞进了她手里

是塞过去的,塞完就松手,像一个终于把烫手山芋丢出去的人,如释重负,又惶恐不安。

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这个香囊是三年前那个少年绣的,还是三年后的苏昌河绣的?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一整个暗河的黑暗,隔着无数条他亲手犯下的杀孽。

她会不会觉得,三年前那个值得她撕下衣袖替他包扎伤口的少年,和现在这个满嘴谎言、满眼心机、满身都是血的苏昌河,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害怕这个答案。所以他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