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汐妘一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后山的小径往上走。
苏昌河去处理暗河事务了,出门前又咳了好几声,她听了心里不太舒服,想出来走走散散心。
后山的路比她想象的要难走得多,碎石遍布,杂草丛生,显然很少有人来,但空气极好,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
她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正打算折返,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海棠碎,脚步放轻,屏住呼吸,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靠近。
拨开一丛灌木,她愣住了。
一个少女正蹲在一棵老松树下,白衣红裙,衣摆随意地搭在身后的石头上,裙角沾了些松针和碎土。
她面前摊着一块深色的粗布,粗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种草药,有些已经半干,有些还是新鲜的,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她正低着头,捏着一片叶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丢进手边的一只竹篓里,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情的人。
她似乎正在自言自语,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这味少了一钱火候”“回去得再焙一次”之类的话,专注得像入了定,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百里汐妘站在那里,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圆润的、白净的、下颌线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弧度的脸,和她记忆里那个七八岁小丫头的影子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但她不敢贸然开口,因为那张脸虽然熟悉,却又和印象中不太一样……
不是长开了的问题,而是那种神态、那种气质,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大人后面跑的小孩子了。
她站在那里辨认的时间太久,久到那少女终于察觉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直直地撞进汐妘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先是警觉……极快的一瞬警觉,像是在暗河这种地方待久了养出来的本能反应
然后变成了困惑,因为眼前这张脸不在她的警戒名单上
最后,困惑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毫不掩饰的惊喜。
#白鹤淮 汐妘姐姐?!
白鹤淮从地上弹了起来,竹篓被她的膝盖撞翻在地,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小片,她看都没看一眼
少女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那堆草药冲过来,一把抓住汐妘的双手,整个人几乎要蹦起来。
#白鹤淮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会在暗河?苏昌河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还以为他骗我……他说你住在他院子里
#白鹤淮 我说不可能,我汐妘姐姐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住在一个杀手的院子里……我不是说他不是好人……我是说……
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拐了三个弯,汐妘根本插不上嘴,只能笑着任她抓着,等她把自己绕晕了停下来喘气
白鹤淮终于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松开汐妘的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又从衣裳移回她的脸,带着一种“我得好好看看你”的认真劲儿。看完了之后,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白鹤淮 你瘦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白鹤淮 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好多
百里汐妘愣了一下
##百里汐妘 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瘦了也正常
#白鹤淮 七年前
白鹤淮说得很快,像是这个数字在她心里存放了很久,根本不需要计算
#白鹤淮 你跟娘来白鹤山庄住了三天。
#白鹤淮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跟你抢桂花糕来着。
#白鹤淮 后来你走了,我哭了三天,我娘说我是舍不得你,我说我不是舍不得姐姐,我是舍不得桂花糕
#白鹤淮 现在我承认,我当时撒谎了,两样都舍不得。
百里汐妘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白鹤淮的发丝比看起来更软,摸上去像小动物的绒毛,汐妘摸了两下,白鹤淮就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副享受的样子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百里汐妘 你来暗河多久了?
#白鹤淮 两个月
白鹤淮掰着手指头数
#白鹤淮 狗爹说暗河的人都是他的旧相识,让我来走动走动、学点东西。
#白鹤淮 结果呢,苏暮雨一天到晚不说话,慕雪薇天天在练习,苏昌离倒是话多,可他说十句有九句是在夸他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笑。
白鹤淮看到她的笑容,自己也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完之后忽然又皱起了眉,拉住汐妘的手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百里汐妘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白鹤淮的医术,知道这个问题瞒不住她……那双大眼睛里装着的不只是姐妹重逢的喜悦,还有一个医者对病人的本能审视。
从刚才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起,白鹤淮的手指就已经在她的脉搏上搭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得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但汐妘知道,那不是什么不经意的触碰。
##百里汐妘 你刚才把脉了。
白鹤淮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那只搭在汐妘腕间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让她不安的事情。
心脉的寒气比三年前重了很多,你体内的阴寒之气已经蔓延到十二正经了,再不压制的话……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又红了一圈,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药王谷长大,跟着师父见过无数病人,早就学会了把情绪和诊断分开
诊断要说实话,情绪是自己的事,不能让它影响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