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天的傍晚,他决定把戏再做足一点。
他提前从外面回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在正屋里运功将那条阎魔掌的红线往前推了一大截
从手腕推到了小臂中段,红得触目惊心,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皮肤下面画了一道。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不够惨,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嘴唇搓得发白,把头发揉得微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推开正屋的门,以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撑不住了”的姿态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半个身子伏在桌面上,呼吸急促而浅短。
百里汐妘从偏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苏昌河趴在石桌上,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右手小臂上那条暗红色的线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了不得的痛苦。
##百里汐妘 苏昌河?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凉的。
她撩起他的袖子,那条红线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比几天前长了一大截。
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线的方向轻轻划过,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苏昌河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疼的,是痒的,但他成功地让那个颤抖看起来像是疼的。
汐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什么人不愿意被听见的秘密说话
##百里汐妘 这才几天,怎么就……
#苏昌河 意外
苏昌河虚弱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单薄
#苏昌河 出去办了点事,动了内力,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留给百里汐妘足够的想象空间。事实上他这几天确实出去办了事,动内力也是真的动了
##百里汐妘 你需要我的血?
苏昌河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苏昌河 今天不用,今天就是有点虚,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高分
拒绝她的帮助,比向她求助更能让她心疼。
况且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她的血……虽然汐妘的血对他确实有用
百里汐妘没有听他的。她站起身来,走进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兑成温水端过来,放在石桌上,然后把他的右手从桌面上轻轻抬起来,泡进温水里。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将那条暗红色的线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朦胧之中。
苏昌河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姑娘,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少女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烧水、端水、照顾一个装病的人,这些事本来不需要她做的,她偏要做。
他心里忽然有一点过意不去。
#苏昌河 百里汐妘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苏昌河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汐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没有他期待的心疼或关切,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理所当然
##百里汐妘 你对我也很好……扯平了
苏昌河张了张嘴,想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但这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口咽回去的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闷闷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知道,她现在对他的好,还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好。
她对他好,是因为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给她一碗粥,她就还你一碗参汤,算得清清楚楚,不欠任何人分毫。
他想要的是她欠他。
欠到她还不起,欠到她除了把自己赔给他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欠到她终于意识到,他对她的好,从来就不是交易,而是……
算了。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像压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小心翼翼地端平了手,不让任何一滴落在地上。
##百里汐妘 苏昌河
百里汐妘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犹疑
##百里汐妘 你的阎魔掌反噬……真的撑不过半年了吗?
苏昌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映着暮色和灯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愧疚……不是因为她会伤心,而是因为她会当真。
他这场戏演得太好了,好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把“苏昌河快死了”这件事当成了一个不需要怀疑的事实。
他应该告诉她实话的。他应该笑着说“逗你玩的,我身体好得很,还能再活八十年”。
他应该把袖子撩起来给她看那条线,说“这是我每天晚上用内力催着往前走的,其实它根本不会自己走这么快”。
他应该这样的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苏昌河 不一定。要是能找到彻底压制它的办法,也许还能多撑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