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侯府的大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深潭,水面合拢之后便再也看不见痕迹
纪望春站在门内的影壁前,有意落后叶限半步,目光从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收回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百年武勋府邸的门庭
影壁是汉白玉的,刻着麒麟踏云的纹样,刀法遒劲,气势恢宏,一看便知是前朝工匠的手笔
绕过影壁,前院的青石板路面宽阔而平整,两株老槐树分立左右,枝叶蓊蓊郁郁地撑开,将整个前院笼在一片浓荫之中
正厅的门敞着,灯火从里面透出来,将门槛前的一方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几个仆从垂手立在廊下
叶限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宝蓝色的衣裳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腰间银白色的丝绦垂下来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路的姿态与他平日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肩背挺直,步伐从容,既没有刻意端着的矜贵,也没有在纪望春面前时那种刻意收敛的散漫,而是一种回到家之后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松弛
一个穿深色比甲的中年妇人从正厅的廊下迎上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精明和沉稳
走路的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猫
她在叶限面前站定,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目光从他身上移到纪望春身上,停了一瞬
随即又移开了,面上没有任何异色,仿佛世子深更半夜带一个陌生姑娘回府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世子,客房已经备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得体和分寸
既不过分热情让人不适,也不过分冷淡失了礼数,像一碗温度刚好的茶,不烫嘴也不凉心
叶限“嗯”了一声,偏头看了纪望春一眼,下巴朝那位中年妇人的方向微微一扬
#叶限 这是赵妈妈,府里的管事妈妈。有什么事跟她说就行
#叶限 当然,你想找我也行……我肯定会帮你
他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但纪望春注意到,他在介绍赵妈妈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她从未听过的、类似于“信任”的东西
不是客气,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对身边人的放心和倚重,像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那根弦
#叶限 毕竟……又不是第一次了
至于再下一句……像是调侃,又像是……期待
纪望春朝赵妈妈微微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纪望春 有劳赵妈妈
赵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可没有见过一个像眼前这位……
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披风,站在月光下,不怯不媚,不卑不亢,像一棵从通州移植过来的树,根系扎得极深,风来了不弯腰,雨来了不低头
“姑娘客气了,”赵妈妈收回目光,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叶限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跟随着纪望春的背影穿过前院,那道石榴红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他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叶限 纪望春……
李先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而安静
“世子,”他低声道,“顾家那边……”
#叶限 不急
叶限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李先槐,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叶限 她住的那个院子,让人把炭火加足,夜里凉
#叶限 明日去置办几身衣裳,她带的不多
李先槐没有丝毫犹豫,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安排了
他跟了叶限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世子想做的事,你照做就行,不用问为什么
世子不说的事,你照办就行,不用问缘由。但他在转身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世子从不为客人操心这些细枝末节……
从前有人住进来,都是由夫人负责,什么时候亲自交代过炭火和衣裳?
他不往下想了,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