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散后,纪望春没有跟着人群散去,她留在奏乐席位上,将那把琴用软布仔细擦拭了一遍,从琴面到琴弦到琴轸,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在琴弦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跟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做一次短暂的、不被任何人看见的道别
然后将琴装入琴囊,系好带子,交给身旁的侍女收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侧廊走去。
回廊的拐角处,一个人正倚着廊柱站着
藕荷色的直裰,月白色的丝绦,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的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等一朵花开,但他的目光……那双结了冰的潭水一样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走来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专注的光
##纪望春 叶限……
纪望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缓了下来,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处,她不得不停下来,他站在廊柱旁边,刚好挡在她要经过的那条路上
不是刻意的,但他的身形和廊柱之间的空隙太小,小到她除非侧身贴墙,否则过不去
她没有侧身贴墙,她停下来,微微一福,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纪望春 叶世子
叶限没有回礼,也没有让开路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
那双方才在琴弦上跃动的、修长白皙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刚刚弹过琴”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她的眼睛上
#叶限 纪姑娘这手琴
他开口,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叶限 练了多少年?
纪望春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雕虫小技”之类的自谦之词
在他面前说那种话,是对他的眼睛的侮辱,也是对她自己的
她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平平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的语气,开口道
##纪望春 六年。九岁到十五岁,跟一位扬州来的先生学的。后来先生走了,便没再练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纪望春 今日是头一回在人前弹
她说“头一回在人前弹”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忐忑,甚至没有“我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了”的那种郑重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的事实
叶限看着她,廊下的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老槐树叶子特有的苦涩清香,将她的鬓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那双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像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她方才说“头一回在人前弹”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可抗拒地拨动了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展示才艺
京城的宴席上,高门的闺秀们弹琴、作画、吟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心排练过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算好了角度的
她们弹琴的时候看的是他的反应,不是琴;她们作画的时候想的是他会不会喜欢,不是画
他早就腻了,腻到听见“琴棋书画”四个字就想走人
但纪望春不一样。她弹琴的时候眼里只有琴,她的手落在弦上的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退远了、模糊了、不存在了
她不是在给他弹,不是在给任何人弹,她只是在做一件她曾经很喜欢、后来被迫放下了、今天意外捡起来的事情
头一回在人前弹。她把这三年练出来的东西,藏了四年,然后在今日,在一场跟她毫无关系的及笄礼上,为了不让局面难堪,把它拿了出来,用完了,又收了回去
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他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