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纪府时,顾锦朝已被安置回了房间,纪望春先去看了她
见她仍在昏睡,脸色虽有些苍白,气息却还算平稳,便坐在床头,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锦被的暖意,才稍稍松了口气
廊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纱帘传来:“望春?”
纪望春应声起身,快步走到老太太面前福身,语气里带着晚辈的恭顺
##纪望春 祖母
纪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指尖带着老茧的温度,开门见山便道:“今日救朝姐儿的,恐怕是那位三爷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敛的考量,又道,“明日我便亲自去探探三爷的口风,府里的琐事与朝姐儿的照料,便先交由你打理,能办好吗?”
纪望春郑重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笃定
##纪望春 祖母放心,孙女儿定会办好,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得像是春日的暖阳:“好孩子,祖母信你。”
纪望春从顾锦朝的院子里出来,已经快亥时了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和微凉,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路过前院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东跨院的方向:那是陈三爷暂住的院落,此刻灯火已经灭了,整座院子沉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不愿被人打扰的秘密
陈三爷今天在府中吗?
纪望春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救顾锦朝的人真的是陈三爷,以他的身份和为人处世的方式,大概不会主动说出来
他在纪家暂居的这些日子,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往来,连纪老太太的面都见不到几次……
又怎么会在深夜的溪涧边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
可他确实去救了
纪望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多了一个疑问:一个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也不打算去追问的疑问
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就是不该你知道;你要做的不是去打探,而是替那个不愿被知道的人,守住这个秘密
这是她这些年来在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中学会的:有些东西不问,比问出来更体面
她走到自己院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看见翠屏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上盖着一方素色的绸帕,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翠屏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笑意,又像是在替什么人试探什么反应
#翠屏 姑娘,下午您不在的时候,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送给您的
纪望春接过木匣,掀绸帕……里面是一盒棋
黑白两色的棋子分装在不同的格子里,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在廊下灯笼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棋子的质地非金非玉,却比金玉更沉、更润,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微的凉意,像握住了一小块凝固了的月光
她拈起一枚白子,凑近灯光看了看——棋子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眯了眯眼睛,辨认了许久,才认出那是“望”字。她又拿起一枚黑子看了看,底部刻着“春”字
望春……这盒棋子,是照着她的名字定做的
纪望春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将棋子放回匣中,盖上绸帕,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
##纪望春 谁送来的?
翠屏摇了摇头
#翠屏 是个不认识的小丫鬟,说是替她家主子送的。我问她主子是谁,她不说,只笑了一下,就走了。奴婢追出去问,她就说了一句……
#翠屏 ‘我家主子说,纪姑娘不必急着问是谁。他说,等他想到好法子的时候,自然会再来找您讨一句回话
纪望春垂下眼,看着手中那只木匣。烛火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跃着,将她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想起那日在书摊前,那个人问她“白棋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吗”时的表情,那双结了冰的潭水里,有一条鱼无声无息地游了过去
她当时以为他是在问她棋,现在想来,他大概不是在问棋
他是在问她
不……他是在告诉她,他觉得那局棋,还有翻盘的机会
##纪望春 一个世子爷……何必执着于棋呢?
可她又好像在对自己说:何必执着于人呢?嫁人又不是唯一的出路……再说为什么一定要是叶限
纪望春没有将那盒棋退回,也没有将它锁进柜子里不让人看见
她抱着木匣进了自己的房间,将它放在了书桌的角落里,和其他账册、清单、笔墨纸砚放在一起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张扬、不声张,和这座屋子里所有沉默的物件一样,存在但不打扰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账册,蘸了墨,继续写昨日没写完的那份采买清单。字迹依旧工整,一笔一划,稳稳当当,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气,像是在努力将什么东西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和那些“不该想”的事情放在一起。
棋子凉凉的,静静地,躺在木匣里,躺着等。
等一个“好法子”,等一句“回话”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