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望春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议论——不是不在意,是没有功夫在意
翠屏大姑娘
丫鬟翠屏从外头掀帘进来,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
门房刚来报,说顾家老爷到了,已经进了城门,估摸着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她说话的时候偷偷觑着主子的脸色,见纪望春翻账册的手指只是微微顿了顿,面上却波澜不兴,便又补了一句
老太太那边已经报了,说让您先去前院迎一迎
纪望春“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合上账册,将算盘归位放好,这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翠屏连忙上前替她抚平肩头的褶皱,嘴里没闲着
翠屏顾家老爷这一向可是稀客,上回来还是前年的事了吧?说是路过通州,吃了顿晌午饭就走了,连表小姐的面都没见着……
她见纪望春没接话,又压低了声音
翠屏姑娘您说,这回来,是有旁的事?
纪望春有没有旁的事,见了便知
纪望春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纪望春先把茶备好,今年的新茶,用那套青瓷茶具
翠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了,纪望春则不紧不慢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往正厅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纷纷侧身让路、低头行礼,目光里有敬畏也有好奇
大姑娘再好看也是每天都能见着的人,倒是顾家老爷大老远从京城跑来,才是真正的新鲜事
正厅已经收拾过了,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太师椅上的坐垫换成了新做的宝蓝色缎面,连墙上那幅有些发黄的中堂画都重新挂正了些许
纪家的宅子不算小,而且纪老太太又是个讲究体面的人,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虽是商户人家,可这些年在迎来送往上从不曾露过怯,这也正是她能在这通州城里站稳脚跟几十年的底气所在
纪望春在厅门口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确认样样妥帖,便敛裙进了厅,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车马声和门房接引的寒暄,她站起身走到廊下,便看见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纪府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穿着石青色常服,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眉宇间带着几分官场上人特有的矜持和从容
正是顾德昭
纪望春下了台阶,迎上前去,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
纪望春望春见过姑父
顾德昭下了车,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那是每一个陌生人对她这张脸的本能反应,她见过无数次了,早就不以为意,只当没看见
顾德昭很快收回目光,面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望春啊,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但终究没想起来“总之是长大了,懂事了。”
纪望春姑父一路辛苦
纪望春侧身引路,语气不卑不亢
纪望春祖母已在厅中等候,姑父先歇口气,喝杯热茶
顾德昭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的小厮吩咐了几句,便跟着纪望春往正厅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一路上打量着纪家院子里的陈设:老槐树、锦鲤缸、廊下的青砖地面上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盆景,样样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虽比不上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气派,但在通州这种地方,已经算得上讲究了。他心中盘算着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厅里,纪老太太已经在主位上端坐了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橘红色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戴了一对素银抹额,整个人显得比平时精神了许多
到底是自家女儿嫁过去的人家,面子上不能让人挑了理去
她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捻着,目光从半垂的眼帘下打量着走进门来的顾德昭,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岳母。”顾德昭进了厅,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坐吧。”纪老太太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咸不淡,伸手指了指客位
顾德昭在客位落座,纪望春亲自执壶斟了茶,便退到纪老太太身侧站定,垂手而立
翠屏端来了几碟茶点:桂花糕、绿豆酥、蜜渍梅子,都是府里厨房自己做的,摆盘精致,瞧着便让人有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