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滞,仿佛连老天爷都在跟人赌气18
你的文我太喜欢了!觉得八百年才能遇到文!
已进三月下旬,通州运河边的垂柳才勉强吐出米粒大的嫩芽,细细软软地垂在水面上,被料峭的春风一吹便懒洋洋地晃两晃,像是连这点生长的力气都欠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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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坠在城郭之上,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才会落下的倒春寒
纪家的宅子坐落在通州城东最宽敞的那条巷子里,三进院落沿中轴线次第铺开,青砖灰瓦的墙面上爬满了陈年的薜荔
门楣上悬着的那块“纪府”匾额已经有些年头了,金字褪了几分光泽,却反而添了一种不张扬的老派体面
院中种着两株老槐树,春日里枝叶婆娑,将半个前院笼在浓荫之下,树下常年摆着一口大缸,养了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子,懒洋洋地随波打转
纪家是通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大户,祖上几代人都经营绸缎生意,贯通江南与北直隶的商运,在运河上常年包着两条货船
田产、地契、铺面加在一起,在这座小城里的确算得上有头有脸
虽没有官身,但银钱铺路,与官面上的人家也常有往来,逢年过节的礼单从不曾落过下乘,日子过得体体面面、稳稳当当
当家的是纪老太太纪吴氏,年过花甲,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样深深浅浅地刻着岁月的痕迹,但精神尚好,一双眼睛精明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里里外外都打量一遍
这是当家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
纪家几代单传,到了纪吴氏丈夫那一辈,仍是一根独苗;那独苗娶妻生子,生下一女一儿
长女纪望春,次子纪尧
本该是人丁兴旺的好光景,可惜天不假年,纪望春的父亲在壮年时一病不起,拖了几个月便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全靠纪老太太一人撑着这偌大的家业
那时候纪望春才九岁,弟弟纪尧只有七岁
整整九年的光阴像运河里的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去了,当年那个站在廊下看着父亲棺木被抬出大门的女童,如今已经十八岁,成了纪家实际上的掌事人
祖母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母亲体弱多病,常年卧榻不起;弟弟又年少,还在书院里跟着先生念书
纪家上下的迎来送往、铺子里的账目进出、内宅的柴米油盐,桩桩件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此刻是午后,春光透过窗棂上的蝉翼纸,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纪望春坐在正房外间那张花梨木的桌前,手里捏着一本蓝布面账册,正一行一行地核对着上个月的进出项,指尖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檐下风铃被风吹动的响动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衣裙,头发只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斜插一根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可就是这样一身素净到近乎寡淡的打扮,也压不住她那张脸,那张浓烈到近乎张扬、叫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偏偏那双眼睛还是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像含着一汪春水,潋滟多情
笑起来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凉意,像一把出鞘的刀,光芒夺目却转瞬即逝
鼻梁高挺如削,唇色天生殷红,不施脂粉也像点了朱砂
她微微垂眸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衬着雪白的一段脖颈,竟有种说不出的惊心动魄。通州城里但凡见过纪家大姑娘的人,没有不叹一声“可惜”的
可惜投错了胎,不是官家小姐;可惜门户太低,高不成低不就
可惜生得太美,美到寻常人家不敢娶,高门大户又不屑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