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辞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来自顾衍之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多,只有四个字:我看完了。没有说看了什么,但她知道。
她握着手机,在晨光里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刚亮,银杏树的叶子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像细小的浪花。她不知道顾衍之昨晚花了多长时间看她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柏林的钢琴曲、他画的图纸、每一张便签的照片、那颗他朋友圈里的心。她把他的所有痕迹都留在了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像在收集一片一片碎掉的玻璃,拼出一面完整的镜子。
她没有回那四个字。有些话不需要回应,需要的是时间。
上午去办公室的时候,沈清辞在楼下碰到了大爷。不是碰到的——大爷蹲在一楼大厅的门口,尾巴竖得笔直,看到她的时候喵了一声。她弯腰把它抱起来,它的毛很暖,带着外面新鲜空气的味道。
“你怎么在楼下?”
“我把它送下来的。”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转身,他站在大厅门口,穿着深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是那种“我在这里等你但不说我在等你”的平静。
“你昨晚看了多久?”
“三个小时。看到凌晨四点。”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办公室,把大爷接回来了。”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眼底有青黑,但眼睛里很亮,那种“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的亮。她没有问他看了之后有什么感觉,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她抱着大爷,他拿着咖啡,两个人站在孵化器的大厅里,春天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你看了之后,”沈清辞开口,“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
“收集那些东西。”
顾衍之放下咖啡杯,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伸手可及的距离。“我以前不知道,那些事你会记得。”
“我记性不比你差。”
“嗯。我现在知道了。”他顿了顿,“所以从今天起,我会做得更多,让你存满下一个文件夹。”
沈清辞低下头,大爷在她怀里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看着顾衍之的鞋尖,灰色的运动鞋,是她没见过的——他平时很少穿运动鞋。他今天穿得随意,像只是想来看看她,而不是来谈任何正事。
“你今天不用开会?”她问。
“推了。上午陪你。”
“陪我去看取景地?北方的那个城市。”
顾衍之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选定的那个地方,我没去过。想去看。”
沈清辞抱着大爷转身走向电梯。“那走吧。先上楼放下猫。”
电梯上升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大爷在她怀里安静地呼噜,声控灯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很亮。沈清辞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模糊的倒影——她的头发有点乱,他的外套有点皱,像是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自己就出门了。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在模糊的倒影里意外地好看。
放下大爷后,沈清辞简单收拾了背包,跟顾衍之下楼。车是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刚加满油。沈清辞坐在副驾驶,顾衍之发动车子,驶出城区。
“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他说。
“我知道。我坐了飞机又坐车,你开车去,刚好。”
路上很安静。高速两旁的田野已经绿了,大片的麦田在风里泛起浅绿色的波浪。沈清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景色,偶尔说一两句话——“那里有个风车”“云看起来像猫”。顾衍之会应一声,或者跟着她的视线看一眼。
路过一片油菜花田的时候,沈清辞忽然说:“顾衍之,你看了文件夹里的东西之后,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少了什么?”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车速微微慢了一点。“少了什么?”
“少了对话。”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那些东西都是单向的。你给我的,我存了。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存它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那现在告诉我。”
沈清辞看着他。高速路很平,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她看了很久,久到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存那首钢琴曲的时候,我在想——他在柏林弹琴的时候,一个人,那架钢琴还没调音。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没有希望我在旁边。”
顾衍之的手指紧了一下。
“存那张图纸的时候,”沈清辞继续说,“我在想——他怎么知道那个角度光线正好。他是不是在我办公室量过。”
“我量过。”顾衍之的声音有一点哑,“你不在的时候。”
“存那颗心的时候,”沈清辞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在想——他画画的样子。他画那颗心的时候,笔是不是没有犹豫。”
顾衍之把车停在了路边。不是服务区,是高速旁的一处开阔地,路边长满了野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小朵,在风里轻轻摇动。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没有犹豫。”他说,“画那颗心的时候,没有犹豫。”
沈清辞看着他。车窗外的风把野花吹得弯下腰,又直起来。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指腹划过他的颧骨,停在嘴角旁边。
“那下次你再画的时候,画在我手上。”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掌心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这样算画了吗?”
沈清辞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但温度还在。她把拳头攥起来,像握住一件东西。
“算。”她说,“存了。”
顾衍之笑了。那种眼睛弯起来的、藏不住的笑。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高速。田野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涌进来,吹乱了沈清辞的头发。她没有把头发拢好,而是让风继续吹。手心里的那个吻的温度,一直到她看到北方那座城市的天际线,都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