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静和沈谢秩低头逐页翻阅那些备案资料,越看越是心底清明。
整套文件流程完整、记录齐全、备案合规,从早年的流浪登记、务工记录,到后来的入户存档,条条可查、真实有效,挑不出半点毛病。
旁人都以为这是红简兮临时准备的答辩证据。
唯独红简兮自己心底悄然轻叹。
不愧是佛爷,几十年前就把她的后路全部铺得干干净净。
这一整套完整身份材料,是前几日她拜托张日山帮忙照看孩子的时候,对方亲手交给她的。
那日恰逢两位师傅忌日将近,她和解雨臣都要登台,孩子无人照看,只能托付给最稳妥的张日山。
也正是那一天,张日山将这份封存多年的资料交到她手上,一字一句转述了佛爷早年留下的话。
往后无论何人追查、何人纠缠、何人质疑身份——
她的大名,张莹。
小名,梦梦,纯属巧合。
自幼孤苦,父母车祸早亡,流落京市,后被二月红收养栽培。
所有京市的生活轨迹、早年经历、落户记录,早就被人提前梳理完整、妥善备案,严丝合缝。
从前迟迟不交给她,是时机未到,没必要让她提前背负这些旧事。
如今风波掀起、旧账被翻,这套压底的证据,刚刚好能彻底护住她。
红简兮心底了然一笑。
如今身份有据、轨迹可查、血型不符、档案齐全。
所有牵强附会的猜测、所有死缠不放的执念、所有强行捆绑的亲缘——
从今往后,再无立足之地。
他们,再也缠不住她了。
等到舒静、沈谢秩核查完毕,案卷递到原告席这边,轮到郭小雪、崔国民一行人查看时。
只消几眼,郭小雪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去,指尖微微发僵。
白纸黑字,所有备案、过往轨迹、血型记录清清楚楚,合规合法、铁证如山。
这一套完整的身世履历摆在眼前,完完全全可以证明,红简兮绝对不是崔梦。
郭小雪盯着那一张张单据,脑子嗡嗡作响,心底所有执念轰然塌得彻底。
她怔怔看着,心里一片慌乱茫然,反复自问——怎么会这样?
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旁人的口舌与非议里,活在那层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愧疚中。
东北老街的熟人、街坊邻居,但凡碰面,话里话外永远绕着一句:
崔家好好的亲生女儿崔梦,就是因为家里收养了她郭小雪,受尽冷落偏心,才被逼得离家出走、漂泊多年杳无音信。
这些闲话,跟着她十几年。
旁人的指点、隐晦的埋怨、无声的怪罪,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多年。
她一辈子都活在这份亏欠感里,始终觉得崔梦的出走、崔家的遗憾,全是因她而起。
所以这些年,她比谁都盼着找到崔梦。
她以为只要找到真正的崔梦、确认人还安好,压在自己心头十几年的噩梦就能彻底结束,所有旁人的非议、所有沉甸甸的愧疚,就能一笔勾销。
方才她看着红简兮的眉眼,心底早已笃定这就是崔梦,只差最后一点确认。
可眼下所有铁证摆在面前,硬生生打碎了她所有的自我救赎。
明明眼看就要抓到答案,以为心结终于能解开,到头来——还是错了。
心心念念寻到的人,不是崔梦。
压了她半生的枷锁,依旧牢牢套在身上,无解、无凭、无处解脱。
沈谢秩与舒静悄然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藏着一丝审慎的疑惑。
桌上整套完整合规的身份证据,新鲜度一目了然,分明是近期才整理完备、今日才当庭递交的。
崔国民也抓住了这个疑点,压着满心的不甘脱口质疑:“你既然早就有自证清白的证据,为什么之前一直藏着不拿出来?偏偏要拖到今天开庭才亮出来!”
面对众人的质疑,红简兮神色坦荡从容,没有半分慌乱,缓缓开口解释。
“时隔这么多年,早年的流浪备案、基层务工记录、老旧户籍轨迹,全都积压在各地存档库深处。年代久远,信息零散,想要一一调取、核对、整理成册,本就需要充足的时间层层审批溯源。”
“前期一直没有彻底查清梳理完毕,自然没办法随意递交。今日所有材料全部补齐合规,我才当庭拿出自证清白。”
她话锋一转,目光清亮,直指整件事的核心症结,语气冷静又通透:
“我能理解你们夫妇多年寻女心切,执着想要一个答案。我也一直好奇,你们凭什么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匿名信,就死死认定我是你们的女儿崔梦?”
“你们从未求证过信件真假,从未核实过消息来源,仅凭旁人一句挑唆,便打起官司、步步紧逼,将我卷入这场陈年家事纠葛里。”
红简兮眉眼微冷,字字清晰,点破背后暗流:
“你们从未想过,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寻亲之事,大概率是有人在暗中刻意针对我。”
“商场角逐向来残酷,同行相争、利益对立,想要搞垮一个人、撼动一个集团的根基,不必动用商业手段。”
“只需要捏造一段陈年过往,借一场家事纠纷、一桩亲缘疑案,不断纠缠抹黑、消耗精力、裹挟舆论,便能不费吹灰之力打乱我的所有节奏,拖累我的事业与生活。”
“一封匿名信,掀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牵动所有人心绪。看似是你们执念寻女,实则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用来针对我、算计我的一场局。”
一番话落地,调停室内瞬间寂静无声。
崔国明夫妇怔怔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无从辩驳。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只懂寻常人情家常,从未想过,自己数年刻骨铭心的寻亲执念,从头到尾,不过是别人权谋博弈里,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当庭所有证据陈列完毕,链条完整、合法合规,真实得挑不出一丝破绽。
不需要法官再做最终宣判。
崔国民坐在原告席位上,怔怔看着那叠厚厚的备案资料,所有坚持、所有执念,彻底被击得粉碎。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疲惫:“我们……撤销诉讼。”
这场拉扯许久、掀起无数风波的寻亲纠纷案,以原告主动撤诉收场。
一行人走出法院大门,阳光落下来,却扫不散崔国民眼底的空落。他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望着身前身姿挺拔、气质疏离的女人,做着最后一次确认:“你……真的不是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