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东北赶回京市,休整一天之后,众人齐聚法院会议室,针对这起抚养权追索案展开全面复盘。
舒静看着铺满桌面的卷宗,眉头紧紧拧着,措辞十分审慎:
“客观梳理手上全部线索,现阶段没有任何实打实的证据,能够直接证实红简兮就是当年出走的崔梦。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背后有人故意放出消息,送到崔国明夫妻俩手上。顺着一条条线索追查,种种痕迹,隐隐都指向红简兮。”
她话锋一转,说出最难以解释的疑点:
“还有那块地皮、那家饭店,赠予者到底是谁?
我们在当地打听,所有人都说那人早就离开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事情时隔太久,又是私人之间的资产赠予,不在公开档案范围内,我们法院没有权限深挖源头。
普通人就算一夜暴富,也很难直接买下整块地皮,无偿赠予乡下一户人家,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沈谢秩指尖轻轻点了点卷宗末尾,冷静总结:
“抛开其余可能性,拥有这般财力,还能长年不动声色安排好一切,嫌疑最大的依旧是红简兮。所有条件叠加在一起,只有她有能力做到。”
两人反复推敲案情,思路渐渐陷入瓶颈。临近退休的老上司推门走进会议室,安静听完二人完整的汇报,面色凝重地开口。
“你们还记得一条不起眼的旧线索吗?李小珍早年遭遇过一场极其凶险的车祸。”
沈谢秩立刻应声:“有印象。传言当时一个小姑娘冲上去拽了李小珍一把,将人救下,小姑娘自己也受了伤。那场车祸冲击力极大,肇事司机当场身亡,倘若没有那一拉,李小珍根本活不下来。”
老上司在法院工作大半辈子,见惯各式各样的人情纠葛,语气平缓:
“你们年轻人办案讲求法理,不太在意民间流传的说法。但我们早些年办案,见过不少类似的因果纠葛。民间一直有种说法,救命可抵生恩,馈财用以偿还养育之恩。”
舒静闻言有些疑惑:“老师,我们依靠证据判案,怎么把方向放在这类民间说法上?”
“算不上迷信,只是人心造就的因果。”老上司摇了摇头,缓缓道出猜想,
“不妨假设,当年出手救人的小姑娘,正是离家出走的崔梦。
她舍身救下李小珍,相当于以自身性命作为代价,还清父母给予的生恩。那场车祸足以瞬间夺人性命,她挺身而出的那一刻,血缘带来的亏欠,就已经了结。
之后多年悄悄送出地皮与商铺,资产先转到祖辈名下,最后落到崔父手中。这份厚重的馈赠,便是用来偿还崔家的养育之恩。”
会议室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老上司目光落在卷宗之上,缓缓说道:
“一命偿还生恩,财物偿还养育之恩。
两重恩情,一命抵之,万金偿之。
恩情了结,缘分自然断裂。
这也就能够解释,崔国明夫妇即便后来有机会见到她,却始终感觉生疏,难以相认。
不是不愿相认,而是彼此之间的牵绊,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两不相欠。”
老上司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像是随口闲谈一般:“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年轻人当个参考听听就行。我们那个年代的老规矩,现在很少有人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点不假,寻常小孩哪懂什么‘还恩断缘’的门道?
能把生恩、养恩分得这么清、还得这么干净利落的,绝对是有人指点过,多半是算命先生或者江湖高人点拨。
老话讲——恩情不彻底斩断,往后世世年年只会越缠越深、因果缠身。
一次性还清、彻底断干净,反而再无牵扯,互不牵绊。”
沈谢秩眉心微蹙,接过话头,道出了唯一的矛盾点:
“可我们回京后特意再次致电核对过。崔父很肯定,当年救下李小珍的小姑娘,样貌和年少的崔梦完全不一样。”
“长得不一样?”
老上司低低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声,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无奈: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只看表面。
这世上能改样貌的法子,多得是。
救人那会儿她年纪太小,一两岁、两三年,五官根本看不出变化。
可只要有人教、有人帮,民间江湖里改容貌、改骨相、改面相的法子,从前真的存在。”
舒静听得有些怔神,下意识反问:“总不会是古装剧里那种贴假皮易容的手段吧?那种只存在戏里。”
“不是戏里。”老上司摇头,语气笃定,
“那是真正江湖手艺人的本事。
现在几乎绝迹了,但我年轻办案那年代,是真真切切有人会的。
改面相、掩眉目、藏原生样貌,外人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差别。”
这话一出。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寂静。
老上司摆摆手,收敛了方才闲谈的神色,回归公事口吻。
“好了,我也就是跟你们老一辈的闲话随口聊聊,你们听听就当个参考。办案终究讲究证据,这些民间因果之说,不能当定案依据,一切照旧依规审理。”
会议就此散场。
夜里,沈谢秩回到家中,闲来无事,便将这桩案子从头到尾、包括白天听到的“还恩断缘、改貌掩相”的旧说法,全都讲给了自家爷爷听。
老爷子听完许久沉默,最后缓缓点头,语气笃定。
“没错,我们那个年代,确实有这种还恩的旧规矩。”
“只是这套门道极偏、极冷,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说白了就是老一辈口中的旧俗玄学,现在的年轻人哪里会信这些。”
他抬眼看向沈谢秩,一语道破案件核心难处:
“你这案子,最难的根本不是查真相,是怎么判都落不得好。”
“倘若红简兮真的就是当年的崔梦,她本人早已还清恩情、铁了心不想认亲。你靠着司法手段硬把她身份扒出来、逼着她认回原生家庭,等于硬生生打乱人家早已斩断的因果缘分,等于彻底得罪她背后整盘势力。”
“可你若是顺着情理、顺着她的意愿判不予认亲,崔家那边执念深重,必然缠讼不休、没完没了。”
老爷子轻叹一声,看得通透至极:
“所以这案子最上策根本不是判决,是和解。能调停和解落地,两边不得罪,才是唯一稳妥的路。真落到宣判那一步,横竖都是隐患。”
话锋一转,他忽然想起一事:
“说起来,敢接这桩案子的人,胆子是真的大。”
“如今圈子里但凡懂点内情的律师,没人敢碰。就连你那个朋友楼越,素来是只要价码到位、什么案子都敢接的性子,这次也硬生生退了、不敢沾。”
“连她都忌惮避让,足以说明这案子背后的水,深得吓人,棘手程度远超表面看起来的家事纠纷。”
沈谢秩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所有疑虑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