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谢秩与舒静隔日便动身奔赴东北,按着掌握的地址寻访,找到了崔国明的侄子崔晓阳。
崔晓阳弄清二人身份后,重重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们终究还是找上那位红简兮了。”
沈谢秩缓缓点头:“说实话,我们此行本意是希望双方能够坐下来沟通协调,并非想要激化矛盾。”
崔晓阳蹙紧眉头,说起整件事里的蹊跷:“前一阵子,不知道是谁暗中寄来一封信,信中断言红简兮就是我舅舅失散的女儿。信里没有附上任何凭证,我们一家人谁都无法证实真假,可我舅舅舅妈认准了信里的说辞,一口咬定那人就是他们的孩子。
最开始他们动身前往京城,想要当面见人,却始终没能见到红简兮。几番碰壁之后,才想出起诉的办法。我早就劝过他们,我女朋友也跟我说,这般步步紧逼,倘若对方真的是梦梦,最后只会彻底断掉相认的余地。”
舒静身子微微前倾,认真追问核心往事:“当年孩子是怎么失踪的?是被人拐走了吗?”
崔晓阳轻轻摇头,神色沉重下来。
“并不是被拐走的,她是自己离家出走的。说真的,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挺对不起她。”
沈谢秩微微凝眉:“对不起?为何会这么认为?”
崔晓阳垂着眼,声音低沉,缓缓道出过往。
“我父亲早年混黑,我刚出生他就入狱。我母亲更狠心,生下我之后直接把我留在崔家,独自出国。我从小由舅舅舅妈抚养长大,和梦梦年纪相仿,几乎一同长大。
舅舅舅妈心疼我无父无母,从小到大凡事都偏向我、护着我,整个家的天平从来都是倾斜的。小时候我懵懂无知,觉得一切理所当然,长大之后才明白,梦梦选择离开,我也有一部分责任。
但根源上最大的问题,是郭小雪。倘若当年她没有踏入这个家门,没有日复一日挤兑梦梦,小姑娘不至于小小年纪就决意远走,再也不回来。”
舒静顺势追问:“你口中的郭小雪,就是一直陪在你舅舅舅妈身边的那个姑娘?我记得她如今是一名律师。”
崔晓阳长叹一声,眼底浮起浓浓的无力。
“她选择出走,是长年累月积攒的委屈,绝非一次争吵的一时冲动。
舅舅舅妈原本收养了我,家里已经多了一口人。小学五年级那年,郭小雪的爷爷离世,她发着高烧无人照料。舅舅心善,加上和郭小雪的父亲旧识,那时郭小雪父亲正在牢中,孩子无人看管,舅舅便把她接回家收养。
可那个时候,家里光景早已大不如前。舅舅年轻心气高,一心想闯出一番事业,所有构想全部落空。后来他私自去酒吧唱歌,撞上严打被当成典型,丢掉了铁饭碗。
原先夫妻俩都是双职工,日子安稳。舅舅失业之后,全家只能依靠舅妈一份薪水支撑。本来养活我和梦梦已经捉襟见肘,再添一个郭小雪,压力陡增。
那时候住房狭小,我常年睡客厅,拉一块帘子将就,从来没有动过梦梦房间的念头。那一间小屋,那一张公主床,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角落。可郭小雪一来,一切都变了。梦梦的单人房间改成上下铺,独属于她的空间彻底消失。
郭小雪睡觉爱磨牙,夜夜吵闹,梦梦整夜难以安眠。她从前成绩名列前茅,长期休息不足,名次一路下滑。她不止一次向舅舅舅妈诉苦,得到的答复永远是,你多忍让一些,她刚来还不习惯。
回想起来,梦梦从小到大一直在退让。先是事事迁就我,郭小雪来了之后,依旧要不断妥协,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感受。
后来舅舅舅妈做起服装生意,运气不错赚了些钱。舅妈打算带着郭小雪外出购置新衣,梦梦心里抵触,选择留在家里。
等二人归家,也给梦梦带回一双鞋子,款式尺码和郭小雪一模一样。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算是公平,可梦梦当场情绪崩溃。
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红着眼嘶吼:凭什么我要跟她穿一样的?
舅妈只觉得她无理取闹,厉声训斥,情急之下抬手打了她一巴掌。梦梦哭着跑出门,后来被舅舅寻回,家里还逼着她道歉。梦梦始终不肯低头,沉默着走回房间。
第二天清晨,我们三人一同出门上学,并肩走进校门,随后各自前往班级,谁都没有察觉到异样。上课之后老师发现梦梦缺席,去门卫处询问,门卫说她折返回家取东西。
自那以后,人就彻底消失了。她带走了衣物、鞋子,还有积攒多年的零花钱,走得十分决绝。家里立刻报警四处搜寻,查到她购买了前往上海的车票,可众人追到上海,却找不到半点踪迹。大家猜测,她抵达上海后,另行购买车票去往别处。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不愿继续住在舅舅舅妈家,姥爷把我接过去一同生活。当年姥爷还说,只要梦梦愿意回来,可以和他一起居住,不用再面对那些糟心事。可惜,她终究没有回来。”
舒静眉头微蹙,开口确认:“这么说来,她当年确实是离家出走,买了去往上海的车票。警方推测,她抵达上海之后,临时另行购票,去往了别的地方?”
崔晓阳轻轻点头。
沈谢秩话锋一转:“听闻你们如今经营的餐馆生意不错?”
“算是运气好。”崔晓阳缓缓说起餐馆的来历,“有位先生十分爱吃我姥爷做的菜,这家店连同地皮,都是那人赠予姥爷的。”
舒静心生疑惑:“整套店面连同地块一并送人?”
“那时候我年纪尚小,许多事情记得不算完整。只听说那人意外得了一笔横财,偏偏偏爱姥爷的手艺。原先这里本是国营饭店,后续受各类政策影响关停,那人便将整间店铺转赠给姥爷。”
“姥爷过世之后,店铺就交到我舅舅手里。好在地皮早已买断,无需承担房租压力,店里的生意一直还算稳定。”
沈谢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暗自记下这条信息,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疑虑。匿名来信、凭空馈赠商铺地皮,两件事背后,似乎隐隐牵扯着同一个陌生人。
舒静轻轻颔首:“这样的机缘,运气倒是难得。”
崔晓阳感慨一声:“可不是嘛。”
他话音落下,又重重叹了口气,神色蒙上一层怅然。
“只是姥爷临终前私下跟我说过,倘若梦梦始终不愿意回来,也就不必强求了。这话他只交代给我,从来没有对舅舅舅妈提起过。”
沈谢秩闻言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崔晓阳:“老人家看得通透,只是你舅舅舅妈一直放不下,一心想要寻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