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越往上走,水声越大
河面窄了,从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水流也急了,白花花的水花打在石头上,溅起来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凉的。
路没了。
官道在三天前就断了。现在他们走的,是河滩。河滩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头,踩上去硌脚,有的石头一踩就翻,底下的泥是黑的。
陆墨陈走在最前面,枪杆拄着地,当拐杖用。他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河水在他脚边流,浑的,黄的,翻着白沫。
河滩上的石头湿,滑。走了半日,陆婷的鞋底磨穿了一只,她不肯说,陆墨陈回头看见她脚上一瘸一拐的,才停下来,把自己的鞋脱给她。
"我不要。"
"穿。"陆墨陈说,"你脚坏了,我背你走,更慢。"
陆婷看着他光着的脚,没再推。她接过鞋,套上,低头系鞋带,半天没抬头。
苏礼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撕了一条,递给陆墨陈。
"包上。"她说,"河滩上石头割脚。"
陆墨陈接过来,蹲下,把那条布缠在脚上。布是软的,裹着脚底,走起来比光脚好一些。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把枪拄稳。
"走。"
"还有多远。"陆婷在后面问。
"苏哲榕说,洛水源头在两座山中间。"陆墨陈说,"看见那两座山,就到了。"
他抬头往前看。
前面的山越来越近了。两座,一左一右,像是被刀劈开的,中间夹着一道窄谷。谷口有雾,白蒙蒙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那就是源头。"他说。
他们又走了半天。
下午的时候,凌焰的步子慢下来了。
一开始是慢,后来是拖。陆墨陈回头的时候,看见他一只手按着腰,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透了,颜色发黑,不是鲜红。
"师兄。"
"没事。"凌焰说,"走。"
陆墨陈走过去,扶住他。凌焰的手烫得吓人——不是发烧那种烫,是像火在皮肤底下烧。
"你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昨晚上。"凌焰说,"别管,走。"
陆墨陈没松手。
"苏礼艳,药。"
苏礼艳跑过来,从包袱里翻出苏哲榕给的药。她解开凌焰的布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伤口裂开了,边缘翻着,渗出来的血是黑的,带着一股腥气。伤口周围的皮肉是青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咬。
"这不是魏峰打的。"苏礼艳说,"你这里面有东西。"
凌焰没说话。
"你腰上这道伤,不是新伤。"苏礼艳说,"是旧的。魏峰那一剑,只是把它重新撕开了。"
凌焰闭上眼,靠在石头上。
"是旧的。"他说,"三年了。"
陆墨陈蹲在他面前。
"什么东西。"
"火毒。"凌焰说,"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我是雷火体。"凌焰说,"火在我血脉里,压着。压不住了就往伤口上跑。这三年,我靠吃药压它。药断了,它就往外冒。"
陆墨陈看着他腰上那道发黑的伤口。
"陈幽没给你治?"
"陈幽治不了。"凌焰说,"火毒不是病,是我自己的命。治它,就是治我。我活着,它就一直在。"
苏礼艳把药敷上去。药是苏哲榕配的,凉的,一碰到伤口,凌焰整个人抖了一下,咬紧了牙。
"撑到源头。"凌焰说,"撑到源头,我歇一天。"
"源头有药?"
"源头有人。"凌焰说,"有人的地方,就有药。"
陆墨陈没再问。他把凌焰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走。
那天晚上,他们在谷口歇脚。
谷口的风大,从两座山中间灌下来,呜呜地响。他们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在后面生了火。
凌焰靠着石头,闭着眼。他烧得厉害,额头上一层汗,但没哼一声。陆墨陈把自己那件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你妹妹的事。"陆墨陈说,"你说她快到了。到哪儿了。"
凌焰没睁眼。
"她一直在我身上。"他说,"火毒往外冒的时候,她就往里面压。她说快了,是说她快压不住了。"
陆墨陈没说话。
"她要是压不住了,"凌焰说,"火毒就全冒出来。那时候,你们别管我,跑。"
"跑哪儿去。"
"跑出这座山。"凌焰说,"火毒烧起来,这座山都留不住。"
陆墨陈看着火,没接话。
凌焰烧得迷迷糊糊,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小时候怕黑。火一烧起来,她就哭。我那时候想,等我本事大了,就把火压住,让她不怕黑。"
"后来呢。"
"后来火没压住。"凌焰说,"我把她烧没了。"
"……"
"她没走。"凌焰说,"她留在我身上,替我压火。压了三年。她说快了,就是快压不住了。"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陆墨陈把火往他那边拨了拨。
"她叫什么。"他问。
凌焰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墨陈以为他睡着了。
"凌暖。"他说,"我妹,凌暖。"
夜里,他靠着石头闭着眼,但没睡。他在用"看"。
官道那头,三个影子还在。跟了他们一路,保持着两百步的距离。其中一个线最粗的,连着东南——魏峰的方向。
但今天不一样。
那个线最粗的影子,今天动得不对劲。他不再保持两百步了,他在往这边挪,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另外两个影子,一左一右,包上来了。
陆墨陈睁开眼。
他没动。他等那个影子走到五十步,才把枪从身边拎起来。
"醒醒。"他低声说。
陆婷醒了。苏礼艳醒了。
"有人来了。"陆墨陈说,"你们别动,看着火。"
他提着枪,绕过石头,往林子里走。
夜色里,那三个影子已经停住了。他们没料到陆墨陈会出来——他们在等,等火堆边的人都睡着。
陆墨陈站在林子边上,枪尖拄着地。
"跟了一路了。"他说,"进来吧。"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线最粗的影子先动了。他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身映着月光,冷白。
"你知道我们跟着你。"
"知道。"陆墨陈说,"三天了。"
"那你还敢出来。"
"你们跟了三天,没动手。"陆墨陈说,"今天动手,是因为我进山了。你们怕跟丢,也怕我死在山上,没人交货。"
那人没说话。他手里的刀握紧了。
"你都知道。"
"知道。"陆墨陈说,"你们收钱办事,到源头交货。货是我。"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你是个明白人。"他说,"明白人,就该知道别惹不该惹的。你把那杆枪放下,跟我们走,路上不遭罪。"
陆墨陈没放枪。
"谁让你们来的。"
"这个不能说。"
"那你们走不了。"
那人不再说话。他往前踏了一步,短刀一横,朝陆墨陈砍过来。
陆墨陈没挡。他侧身,用"看"。
那人身上有一根线,灰的,从他胸口连出来,往东南牵。线在他挥刀的时候,先动——线先动,刀后动。
陆墨陈看到了。
他等那根线往左偏的一瞬间,枪杆从下往上一挑,挑在那人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插在泥地里。
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枪杆已经横在他脖子上。
"谁让你们来的。"陆墨陈又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陆墨陈没动手。他抬头,看向林子两边——另外两个影子,没动。他们站在树后,手里也提着刀,但没上来。
"你们俩。"陆墨陈说,"要么过来,要么走。你们过来,我就得把你们三个都留下。你们走,回去报信,他一个人留下就行。"
那两个人影没动。
过了一会儿,左边那个先退了。他退了五步,然后转身,跑进夜色里。右边那个也退了,跟上去,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越来越远。
陆墨陈低头,看枪杆底下那个人。
"你的人走了。"他说,"你现在可以说了。"
那人喘着气,看着陆墨陈,眼神里全是惊疑。
"你……你刚才那一下,怎么躲的。"
"看出来的。"陆墨陈说,"你线往哪儿走,你人就往哪儿走。"
那人听不懂。但他知道,自己栽了。
"我告诉你,"他说,"你别杀我。"
"我不杀你。"陆墨陈说,"说。"
"雇我们的人,不是本地的。"那人说,"是个穿青灰袍的,在玄紫城城西茶铺给的银子。他让我们跟着你们,一路跟到洛水源头,到源头那座旧祠交货。"
"交什么货。"
"你。"那人说,"他说,到旧祠,有人接货。接货的人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他只说,到了地方,举三下火把,就有人出来。"
陆墨陈看着他。
"那青灰袍的,是不是穿黑袍的人的伙计。"
"不是。"那人说,"黑袍人我知道,他从来不雇人。青灰袍的是另一拨,城西茶铺,他自己的伙计。黑袍人那天来过茶铺,坐了一会儿,走了。青灰袍的等他走了才找我们。"
陆墨陈记住了。
"钱呢。"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抖着手递过来。陆墨陈接过来,掂了掂,沉。他把钱袋翻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袋口系着一根皮绳,皮绳上拴着一枚铁片,打着印记。
铁片的印记,是一片叶子。
陆墨陈把铁片解下来,揣进怀里。
"走吧。"他说。
那人愣住了。
"你……放我走?"
"放你走。"陆墨陈说,"你回去,告诉青灰袍的,就说货跟丢了。让他别再派人来。再来,我就不是只留你一个了。"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脚步声沿着河滩,越来越远。
陆墨陈回到火堆边。陆婷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缠青剑,没睡。
"放走了?"
"放走了。"陆墨陈坐下,"他回去报信。报完信,他们重新派人来,要时间。时间,我要用。"
"那两个人呢。"
"跑了。"陆墨陈说,"他们怕死。回去报信,说跟丢了,也是一样。"
陆婷看着火,没说话。
陆墨陈把那个钱袋摸出来,解开皮绳,把里面倒出来——几块碎银子,不多。他捻起那枚铁片,对着火光看。
铁片不大,半个拇指盖,边缘磨得圆。打的印是一片叶子,脉络清楚,像真叶子压扁了拓上去的。
"老东西。"他在心里叫。
"嗯。"
"这叶子,你认得吗。"
煞主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得。"它说,"但这铁打的印,不是本地的手艺。玄紫城打的铁,厚,钝。这枚打得薄,边是收的——南边的手艺。"
"南边?"
"洛水再往南,过了源头,那边的铁匠都这么打。"煞主说,"你记住了,这印记,不是玄紫城的东西。是源头那边的人,托青灰袍的,做的。"
陆墨陈把铁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那黑袍人呢。"
"黑袍人的线,我看不清。"煞主说,"但这青灰袍的线,比黑袍人浅。他做事,有人给他递话。递话的人,在源头。"
陆墨陈把铁片收进怀里。
"那源头,"他说,"到底有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煞主说,"你爹把话留给你了——你自己看。"
凌焰靠在石头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那一下,用"看"了。"
"嗯。"
"第一次用枪打人?"
"第一次。"陆墨陈说,"没起灰。"
凌焰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他说,"煞主的东西,能不用就别用。你自己的眼睛,才是能跟你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走。
谷口的风大,吹得人站不稳。他们贴着山壁走,一步一步,往谷里挪。
谷里比外面暗。两边山壁高,把太阳挡了大半。脚下的路是碎的,石头缝里长着苔藓,踩上去滑。
走了一个时辰,他们看见了一样东西。
谷道右侧的山壁上,有一道刻痕。
不是人随手划的。是刀砍的——一刀下去,深有三指,把石头劈开一道口子,口子边缘整齐,像切豆腐。
陆墨陈站住了。
他伸手,摸那道刻痕。指腹扫过石头的断口——新茬,干爽,不是旧的。
"他来过。"他说。
"谁。"陆婷问。
"我爹。"陆墨陈说,"这是他砍的。"
他蹲下来,在刻痕下方的碎石里翻。翻了一会儿,摸出一块布条——灰的,扎成一条,系在石缝里。
他把布条解开。布条里卷着一片干叶子,还有一行字,写在布条内侧。
他不认识。他递给苏礼艳。
苏礼艳接过来,借着谷口漏下来的光,念:
"源头有座庙,庙里有个守庙的。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你信不信他,你自己看。"
陆墨陈把布条收好。
"他留的。"
"嗯。"陆墨陈说,"他怕我走错路,又怕我信错人。他把话留在这儿,让我自己看。"
"那你信吗。"
陆墨陈想了想。
"他的话,我信一半。"他说,"另一半,我自己看了再定。"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半天,谷道到了头。
两座山的夹缝到头了。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山坳,中间有一眼泉,水从山壁底下涌出来,咕嘟咕嘟地冒,往外流成一条河。
洛水的源头。
泉眼边上,有一座庙。
庙不大,一间屋,石头的,顶上的瓦塌了大半。庙门开着,门里黑洞洞的。庙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歪着,一半枯了,一半还活着。
庙门前,坐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没点,就那么握着。
陆墨陈在泉眼边上站住了。
他握着枪杆,没有上前。他用"看"扫过去——那个人身上,有根线,灰的,没断,但极淡。淡得像一层雾,看不太清。
那根线,不连着东南。不连着玄紫城。它往下,连着地底下。
"是活人吗。"陆婷低声问。
"是。"陆墨陈说,"但快不是了。"
那个人坐在石头上,忽然开口了。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像风磨过的石头:
"你爹说你今天会到。"
陆墨陈握紧枪杆。
"他说,你叫陆墨陈。"
"是。"
"他说,你怀里有一块木牌,木牌上有个字。"
陆墨陈没动。
"他还说,"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你跟你娘,长得像。"
山坳里的风,忽然停了。
陆墨陈站在泉眼边上,看着那个人转过来的脸——灰白的头发底下,一张皱纹很深的脸,眼睛浑浊,但还没瞎。他看着陆墨陈,像看一件旧物。
"你是谁。"陆墨陈问。
那个人把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
"我是守庙的。"他说,"你娘当年,也在这儿住过。"
山坳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泉眼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老槐树上,一片半枯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
陆墨陈握着枪杆,没上前,也没退。
"我娘,在这儿住过。"
"住了半年。"守庙的说,"那半年,她每天都坐在泉眼边上,往水里看。"
"看什么。"
"看你。"守庙的说,"她说,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她坐在这儿,想给孩子起个名。"
陆墨陈的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你出生了。"守庙的说,"她抱着你,从这儿走的。走的时候,她把一样东西留在这儿,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拿着乾墨的木牌来,就把那东西给他。"
陆墨陈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东西。"
守庙的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骨头生了锈。他转过身,朝庙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进来吧。"他说,"你爹说,信不信我自己看。你看了,再定信不信。"
陆墨陈跟着他,进了庙。
庙里黑。顶上的瓦塌了大半,光从缺口漏下来,照在供台上。供台上没有神像,只放着一只木匣,落了厚厚一层灰。
守庙的伸手,把木匣捧下来,吹掉灰,打开。
匣子里是一块布,叠得整整齐齐。布上绣着一朵花——不是牡丹,不是桃花,是一朵他没见过的花,白色的,五瓣,绣得歪歪扭扭,像是头一回绣。
"你娘绣的。"守庙的说,"她绣了半年,就绣成这个样。她说,等她儿子来了,让他看看,她手艺不好,但心意是实的。"
陆墨陈伸手,接过来。
布很软,洗过很多次,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那块布展开,看见布角上,绣着一个字——只绣了一半,笔画断在中间,像是绣的人绣到一半,被人叫走了,再没回来。
他不认识那个字。他也没问。
他把布叠好,贴胸口放着,和那块木牌放在一起。
庙外,泉眼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他想起守庙的说的那句——"你跟你娘,长得像"。
他低头,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块布。2
蹲蹲后面的剧情。。。